特尔纳特群岛的海盗联盟善后事宜,花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萧战做了三件事:第一,把两百八十七名安保员分派到特尔纳特、蒂多雷、巴占三个主要岛屿,每个岛设一个安保站,各配一艘安保船、一面蓝旗、一块木牌。第二,把缴获的海盗赃物统一登记造册,能还的还,不能还的运回大夏,剩下的粮食和布匹留在当地,作为流民安置物资。第三,把杜二押上“镇海号”,锁在底舱,等回大夏之后移交刑部受审。
做完这三件事,萧战站在“镇海号”的船头,看着特尔纳特港口的码头。码头上,新来的流民和土着正在合力搭建一排新铺面,木头框架已经立起来了,竹席顶棚还没盖上。陈望海带着他的第一巡逻组正在港口外面巡逻,蓝底白浪金盾旗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光。
“国公爷。”王稳当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暹罗那边传来消息——暹罗国王听说您在南海剿灭海盗联盟的事,已经派了使者在港口等了三天了。说想请您去暹罗做客。”
萧战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文书是暹罗国王的亲笔信,用金线绣边,写的是汉文,字迹工整,措辞极其恭敬:“大夏镇海国公萧公麾下:暹罗国主恭候大驾,愿以国礼相待,共叙邦谊。暹罗港已备好泊位,专候国公舰队。国王陛下亲设国宴,望公赏光。”
萧战把文书合上,递给王稳当。
“传令。”他说,“五舰启航,继续外事访问,目标暹罗港。”
五艘蒸汽机舰船在特尔纳特港外列队完毕,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汽笛齐鸣,声音低沉悠长,震得海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了一大片。五艘舰船排成一字纵队,缓缓驶出特尔纳特海湾,朝西北方向的暹罗海域进发。
三天后,暹罗港。
天还没亮,港口码头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暹罗港是暹罗国最大的港口,也是整个南洋最繁华的贸易枢纽之一。港口里常年停着上百艘商船,来自大夏、天竺、波斯、甚至更远的西洋。码头上堆着山一样的货物——香料、瓷器、丝绸、象牙、犀角、燕窝、鱼翅——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香的臭的腥的甜的,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港口的独特气息。
但今天早上,码头上的气息变了。
最先闻到变化的是卖椰子的阿婆。她天没亮就挑着两筐椰子来码头摆摊,刚把摊子支好,就听见海面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那种声音她从来没听过——不像雷声,不像鼓声,不像任何她熟悉的声音。那种声音又沉又长,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震得她脚底下的石子都在跳。
“什么声音?”阿婆抬头往海面看。
码头上其他人也听见了。扛麻袋的苦力停下来,卸货的水手停下来,卖鱼的小贩停下来,连蹲在码头边等活干的几个流浪汉都站起来了。所有人同时转头,望向港口外面的海面。
晨雾还没散尽,海面上灰蒙蒙一片。但就在那片灰蒙蒙的雾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先是烟——五道浓黑的烟柱从雾气中冲出来,直直地插向天空,在晨风中慢慢散开。然后是船——五艘巨大的、通体黑色的舰船,从雾气中一艘接一艘地钻出来,船首的铁甲撞角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码头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暹罗港的老百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先是桅杆从雾里探出来,一根,两根,三根——然后是船身。五艘船,一艘比一艘大,排成一列纵队,劈开海浪,朝港口驶来。打头那艘最大,船身漆黑,吃水极深,船舷两侧各有一排黑洞洞的炮口,船头立着一根铁甲撞角,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码头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炸了。
“那是什么船?!”
“那么大的船!比国王的御船还大!”
“你看那烟囱!冒烟的!不靠帆也能走!”
“那叫……那叫什么来着?萧国公的……蒸汽船!”
暹罗港的老百姓不会知道“蒸汽机”三个字怎么写,但他们能看懂一件事——这五艘船,跟海面上来来往往的所有船都不一样。它们的帆是收着的,但船在走,而且走得又稳又快。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船身破浪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一只巨大的海兽在呼吸。
码头上的富家子弟不摇扇子了。他们瞪着眼,张着嘴,扇子停在半空,扇面上的字画朝着地面,像个歪斜的幡。
船越来越近,码头上的人终于看清了船上的水手。
然后是第二波震惊。
那些水手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褐,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边,左胸绣着盾形徽记,裤腿两侧各缝一道白条。衣服是细棉布的,干净、挺括、颜色匀称,远远看去像一整块蓝布裁出来的。他们站在船舷边,腰板笔直,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块木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那是……那是兵?”
“不像兵,没穿甲。”
“那是官?”
“不像官,官穿绸的。”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你看人家那衣服——那是细棉的!我织了三十年布,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大夏细棉,一匹要好几两银子!”
“好几两?!我这辈子没穿过细棉!”
“人家水手都穿细棉——那当官的穿什么?”
当官的站在船头。
码头上的人看见了萧战。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衣料在晨光中泛着暗暗的光泽——是绸的,好绸,走起路来像水波流动。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和一把短刀,剑柄上缠着金线。他负手而立,面容平静,目光越过码头,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挤挤挨挨的棚子,落在王宫方向。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后生,蹲在船舷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正一边嗑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码头上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看见他每嗑一颗瓜子,旁边那个高瘦的炮手就皱一下眉头。
船缓缓靠上码头。跳板放下来,萧战缓步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