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土着抱着孩子跑出树林,跑到码头上那间挂着“诊疗所”木牌的棚子前面。棚子门口坐着一个穿白布长衫的年轻人,正是泉州来的郎中,姓吴。吴郎中正在整理药材,看见一个土着抱着孩子跑来,愣了一下。
“大夫……大夫!”年轻土着喘着气,汉话说得磕磕巴巴,“孩子……烧……三天了……”
吴郎中站起来,看了看孩子。孩子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他伸手探了探额头,眉头皱了起来。
“进来。”他说。
年轻土着抱着孩子进了棚子。吴郎中把孩子放在一张草席上,解开衣服,看了看胸口,又翻了翻眼皮,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粉,用温水调了,一点一点喂给孩子。他又拿出一根银针,在孩子手指上扎了几下,挤出几滴黑血。
年轻土着站在旁边,攥着拳头,紧张得浑身发抖。
半个时辰后,孩子的烧退了。
年轻土着看着孩子慢慢睁开眼,看着他喊了一声“阿爸”,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吴郎中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谢谢大夫!”
吴郎中把他扶起来:“不用谢。回去多喝水,别吃油腻的。明天再来一趟,我看看。”
年轻土着抱着孩子跑回树林。族长看见孙子退烧了,老泪纵横,抱着孩子哭了半天。哭完了,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朝码头的方向看了很久。
第二天,族长亲自带着几个族人走出了树林。
他们走到新街上,站在肉包铺门口,闻着包子香味,不敢进去。老赵从蒸笼后面探出头,看见几个土着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笑着喊了一声:“进来!包子刚出笼!猪肉大葱的!”
族长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他掏出一把干椰子肉,放在桌上:“换……包子。”
老赵看了看那把椰子肉,又看了看族长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摆了摆手:“不用换!今天开张优惠,头三个包子免费!来!拿着!”
他包了六个包子递过去。族长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老赵把包子塞进他手里,“以后常来!你们要是打鱼,可以来我铺子前面卖!我帮你们吆喝!”
族长抱着包子,站在肉包铺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补鞋的、卖鱼的、写书信的、打铁的、卖布的——全是汉人,全是忙忙碌碌、安安稳稳的汉人。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
从那天起,土着们开始往新街上跑。
先是小孩。汉人的孩子在新街上玩石子、跳格子、滚铁环,土着小孩蹲在旁边看。看了几天,汉人孩子递给他们一个铁环,土着小孩接过来,滚了两下,笑了。两个孩子滚着铁环跑远了,一个说汉话,一个说土话,谁也听不懂谁,但都在笑。
然后是女人。土着女人抱着椰子、香蕉、鱼干来街上卖,汉人女人拿出针线、锅铲、粗布跟她们换。换着换着,就聊起来了。一个说“你这个椰子怎么开的”,一个说“你这个针脚怎么缝的”,比划了半天,互相竖大拇指。
最后是男人。土着男人跟着汉人渔民出海打鱼,看他们怎么撒网、怎么收网、怎么在礁石旁边下钩。汉人渔民也看他们怎么用椰壳做浮标、怎么用藤条编鱼篓。两边互相学,互相教,半个月下来,打上来的鱼比以前多了两倍。
一个月后,族长又来了。这次他带着三个女儿。
三个女儿穿着最好的衣服——椰叶编的裙子,贝壳串的项链,头发上插着鲜花——站在肉包铺门口,引来了一群看热闹的。
族长找到老赵,把三个女儿往前一推:“老赵!你……你帮我问问,街上有没有……有没有汉人后生,愿意娶我女儿?”
老赵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啥?”
“我三个女儿!都愿意嫁汉人!汉人好!修路、送药、教种田!大大的好!”族长拍着胸脯,“我女儿能干!会织网、会摘椰子、会做椰子酒!嫁汉人,不要彩礼!只要……只要让她们学汉话!”
老赵愣了半天,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他擦了擦嘴,朝街里喊了一嗓子:“哎——!新来的后生们——!有想娶媳妇的没有——!土着族长的三个女儿——!不要彩礼——!管饭——!”
街面上响起一阵哄笑和口哨声。几个年轻汉人从铺子里探出头,看见族长那三个女儿,眼睛都直了。
一个泉州来的年轻木匠挤到前面,搓着手,红着脸,小声问:“那个……族长,您女儿……会做椰子酒?”
族长点头:“会!我家椰子酒全岛最好!”
木匠咽了口唾沫:“那……那我能……能认识一下吗?”
族长的大女儿抬起头,看了木匠一眼,咧嘴笑了。她汉话说得磕磕巴巴:“你……你好……我叫……阿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