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回到“镇海号”的时候,萧战正在船楼里看一张图。
那张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桌子,边角用砚台和茶碗压着。图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块——横的是街,竖的是巷,方块是地块,圆圈是水井,还有一个一个的小标记,二狗凑近看了半天没看懂。
“四叔,您这画什么呢?”
“城区规划图。”萧战头也不抬,手指在图上划过一条横线,“这是主街,从码头到高地。这是支巷,主街两边各三条。这些方块是地块,每个地块长三丈宽两丈,用来盖铺面或者住家。这些圆圈是水井,每两个地块共用一口。这些——”
他点了点图上的一条粗线:“排水渠。”
二狗瞪大了眼:“排水渠?您这是要做城建规划?”
“嗯。主街下面挖两条排水渠,一条排雨水,一条排污水。雨水渠直接通海,污水渠通到岛那边的洼地,填埋处理。”
“填……填埋?”
“嗯。污水渠末端挖一个大坑,铺沙子石子,污水渗下去,固体填埋。每个月清一次。”
二狗张了张嘴,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又问:“那这些细线呢?横七竖八的,跟蛛网似的。”
“自来水管。”萧战说。
二狗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什么管?”
“自来水管。”萧战重复了一遍,“从岛上的山泉引水,用竹管接到每个地块。主街两边各一条主管,支巷各一条支管。每隔几十步设一个取水口,用木塞堵着,要用水就拔塞子。”
二狗沉默了三息。
“四叔。”他的声音有点飘,“您是说……给这帮流民……接自来水管?”
“嗯。”
“用竹管?”
“嗯。”
“从山泉引水?”
“嗯。”
二狗慢慢站直身子,左右看了看。船楼里只有他和萧战两个人。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四叔,您知道这帮人以前在泉州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知道。”萧战放下笔,抬头看他,“挑水要走半里地,井水混着泥沙,下雨水漫街,污水流进井里,每年都有人得痢疾。对不对?”
二狗点头。
“所以我修排水渠。”萧战说,“修自来水管。”
二狗又沉默了三息,然后慢慢咧开嘴:“四叔,您这是……在泉州都没人干的事。”
“泉州有人干。”萧战淡淡说,“只是没人给流民干。”
他重新低头看图纸,手指点在图上的一片空白区域:“这里是学堂。这里是诊疗所。这里是商会。这里是仓库区。再往外——防浪堤。”
“防浪堤?”
“嗯。港口外面那片礁石,我让人测过了,每年台风季,浪高能到两丈。不修防浪堤,这个港口半年就淤了。修了防浪堤,船可以常年停靠。”
二狗看着那张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忽然觉得头有点晕。他当了望手的时候,能在一里地外看清船上的旗子。但现在他看着这张图,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四叔……”他犹豫了一下,“修这些……得多少钱?”
萧战拿起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排水渠,竹管加人工,大约两百贯。自来水管,竹管加取水口,大约一百五十贯。防浪堤,石头加人工,大约三百贯。学堂、诊疗所、商会,加起来大约五百贯。”
二狗倒吸一口凉气:“一千多贯?”
“嗯。”
“四叔……钱多多知道吗?”
“不知道。”
“那他知道了……”
“会心疼。”萧战嘴角微扬,“但还会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钱多多推门进来,怀里抱着算盘,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梦里叫醒:“国公爷!小人听说——小人听说您要修什么……水管?下水道?防浪堤?”
萧战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推过去。
钱多多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一种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惨白。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扒拉了两下,发出“噼啪”两声脆响,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一千……多贯……”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对。”萧战说。
“国公爷……盖房子、建商铺、划地块……小人已经认了……这是招商,是挣钱……可修水管、修下水道、修防浪堤……”钱多多的声音在发抖,“这都是无底洞!这群流民随便搭个棚子住住就行了啊!他们以前在泉州连棚子都住不起!您给他们盖房子他们已经感恩戴德了!您还给他们修水管?修下水道?防浪堤?”
他举起算盘,对着萧战,声音越来越激动:“国公爷!这一千多贯砸下去,十年都收不回来!流民种田要交税,可种田才交几个钱?流民开店要交租,可开店才交几个钱?这一千多贯——够咱们水师半年的军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