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那个瘦长脸青年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又飞快地低下去,同手同脚地往前走。他身后的矮胖和高瘦也跟着同手同脚,三个人走出了三步之内步伐完全一致的整齐感——那种整齐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恐惧出来的。
“名字。”二狗拿起笔。
“小……小人姓陈。”瘦长脸青年声音发紧,“陈望……望海的望。”
“陈望海?”
“不是!就陈望。”
二狗在簿子上记了一笔:“多大了?”
“三十……三十一。”
“籍贯?”
“籍贯……”
陈望卡住了。他身后那个矮胖凑上来小声提醒:“大哥,咱们是黄岩岛的……”
“黄岩岛!”陈望赶紧说,“黄岩岛!”
二狗抬眼看了他一下:“黄岩岛?那地方十年前不是被海啸淹了吗?”
陈望的脸色白了白:“……是。小人是海啸之后跑出来的。”
二狗没有追问。他放下笔,换了个姿势,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那种让所有被问话的人后背发凉的、贱兮兮的好奇。
“行,陈望。我问几个问题——如实交代,计入档案。”
陈望点头,点得又急又快,像小鸡啄米。
“从业几年?”
“十……十二年。”
“十二年。”二狗在簿子上记了一笔,“从什么时候开始干的?”
“海啸之后。小人……小人当时十九岁。家里人都没了,房子也没了。小人跑到海上,碰到一伙人,他们……他们问小人要不要跟他们干。小人不知道干什么,就答应了。后来才知道是……”
“是什么?”
陈望的声音更小了:“是……是劫船。”
二狗点头,在簿子上又记了一笔:“抢过多少艘船?”
陈望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腰带上的布条,绞得发白。他身后的矮胖和高瘦都低下了头,像是这个问题也问到了他们。
“记不清了。”陈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太……太多了。”
二狗停下笔,抬头看他:“太多了?你们才三条船,能抢多少?”
陈望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苦笑:“小人……小人抢的大多是空船。有时候是渔船,船上只有几筐鱼,抢来也没用,放回去了。有时候是商船,但小人不敢抢大的,只抢小的。遇到官船或者大商队,小人就跑。跑得慢的话……就得挨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十二年,小人大概……抢了三四百艘吧。但大多都是空船。真的空船。小人没杀过人。小人对天发誓,小人没杀过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急,像是怕二狗不信,又把右手举起来:“小人可以发誓!小人要是杀过人,天打雷劈!”
二狗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行,没杀人就好。”他低头在簿子上写了几笔,又抬起头,“抢的东西呢?都卖了?”
陈望的脸更苦了:“大多都分了。小人分到的……也不多。有时候分几斤米,有时候分两瓶酒,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小人干了十二年,攒下来的钱……不到三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