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号”船楼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长桌两侧坐着国公府舰队的全部核心班底——钱多多抱着算盘缩在角落,脸上的肉疼表情还没完全消退;铁蛋抱着他那颗“祖宗”炮弹坐在门边,右眼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但手指一直在炮弹表面画圈;王稳当和李快嘴挤在窗边,一人捧着一碗凉茶,眼睛却亮得跟夜猫子似的;比尔神父坐在最远的位置,胸前十字架在油灯下晃来晃去,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想走”和“我走不了”之间。
二狗蹲在萧战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瓜子壳在脚边堆了一小堆。
萧战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本按满红色指印的簿子,旁边放着一张南洋海图。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开口。
“两百八十七个人。”他扫了一圈在座各位,“三天之期到了,该给他们一个去处。”
钱多多第一个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国公爷,小人这几天算了又算——两百八十七人,如果全部编入水师,光军饷一年就是三千四百多贯。再加上吃穿用度、兵器盔甲、船只配备——第一年少说五千贯。咱们水师今年的预算总共才一万贯出头,这还没算造船的钱……”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小人建议,分批编入。先编五十个,剩下的再想办法。”
铁蛋从门边传来一声闷哼:“五十个?那剩下两百多个怎么办?继续当海盗?”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小人只是算账……”
“你那账算得不对。”铁蛋睁开右眼,“你算军饷,没算他们抢了多少。一个海盗一年抢的,够养十个水师兵。你把两百八十七个海盗放进水师,他们一年帮商船省下的损失,比你发出去的军饷多十倍。”
钱多多张了张嘴,手指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又停下了。因为铁蛋说的好像……确实有点道理。但他还是心疼。
萧战放下茶碗,声音不轻不重:“不用编入水师。”
议事厅安静了一息。
钱多多抬起头:“那……那怎么安置?国公爷,两百八十七个人,白吃饭不干活,咱们养不起啊。”
萧战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让二狗立刻停下嗑瓜子的动作——因为每次萧战露出这个表情,接下来他说的话一定会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不养闲人。”萧战说,“给他们发营业执照。”
议事厅里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二狗嘴里的瓜子壳掉在了桌上。
“四叔……”二狗的声音有点飘,“您说什么?营业……执照?”
“海上安保公司。”萧战一字一字地说,“大夏海事安保司。给他们发牌照,让他们持证上岗。沿固定航线巡逻护航,拿固定工资,按绩效发奖金。”
议事厅里再次安静。
钱多多的算盘从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算珠弹了两颗出来,滚到地上。他没去捡,只是张着嘴看着萧战,表情像是刚刚亲眼看见一锭银子从天上掉下来砸中了脑袋。
铁蛋的右眼完全睁开了,那颗“祖宗”炮弹从他怀里滚下去,“咕噜噜”滚到桌子底下。他没去捞,只是盯着萧战,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慢慢扩散的、像是想笑又不敢笑的东西。
王稳当的茶碗停在嘴边,凉茶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衣襟上。李快嘴的茶碗直接歪了,半碗茶全浇在裤子上,他连擦都没擦。
比尔神父画十字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形。他手里的十字架第三次掉了。
“国公爷……”钱多多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海盗……海盗是贼啊。贼怎么发营业执照?”
萧战偏头看他,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贼没人管才是贼。有人管、有规矩、有编制——”
他顿了顿。
“就是安保。”
二狗终于回过神来了。他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干净,从凳子上跳下来,绕着桌子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拍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一种“我服了”的由衷佩服。
“高!实在是高!”二狗一拍巴掌,“四叔,您这招太绝了!把劫匪变保安,专业对口再就业!反正都是海上跟船打交道,以前是抢船,现在是护船——干的是一样的事,就是收钱的方式不一样!以前收保护费,现在收工资!”
钱多多终于把算盘从桌上扶起来,颤巍巍地捡回那两颗算珠,按回原位,开始扒拉。他扒拉了半天,忽然抬头:“国公爷……您说发工资,不发军饷,那这笔钱从哪出?”
“市舶司。”萧战说,“从今天起,凡走南洋航线的商船,每艘进出港口,按货值交安保费。商船交了安保费,就有安保船护航。安保船拿了安保费,就负责这条航线的安全。谁在这条航线上抢船,安保船去剿——剿不了,上报水师,水师去剿。”
钱多多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扒拉。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肉疼表情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震惊。
“国公爷……您是说……让商船出钱养安保……然后安保保护商船……商船安全了,来南洋的船就更多……船多了,安保费就更多……”
“安保费多了,就可以雇更多安保船。”萧战接过他的话,“安保船多了,航线就更安全。航线更安全,来的商船就更多。这是一个圈。”
“这是一个圈……”钱多多重复了一遍,手指还在扒拉,扒拉得越来越快,算珠“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国公爷!这是一个圈!越转越大!越转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