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坊的酒楼老板们听说城管队被整顿了,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永乐居的掌柜那天正在店里算账,听见伙计跑进来说“城管队被查了,王铁柱被开除了,李德茂被抓了”,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掉了一地。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把算盘珠子捡起来,眼眶红了。
“掌柜的,您怎么了?”伙计问。
掌柜的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就是……高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跟往常一样热闹。但他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亮,今天的风格外轻,今天的人格外好看。
“伙计,”他说,“把门口的告示撕了。”
伙计说“哪张?”
掌柜的说“涨价那张。从今天开始,恢复原价。再在门口贴张告示,就说‘为庆祝城管队整顿,本店所有菜品八折,连打三天’。”
伙计笑着去办了。
消息传得很快。到了中午,永乐居门口排起了长队。老顾客们回来了,坐在桌前,吃着熟悉的菜,喝着熟悉的酒,聊着熟悉的天。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满堂的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隔壁的粮行老板也来了,手里拎着两瓶酒,往柜台上一放“老张,今天高兴,喝两杯。”
掌柜的说“正忙着呢,哪有空喝?”
粮行老板说“忙也得喝。今天不喝,什么时候喝?”
掌柜的想了想,让伙计看着柜台,自己跟粮行老板坐到角落里,倒了两杯酒,碰了一下。
“这回真是多亏了萧国公,”粮行老板说,“要不是他,咱们还不知道被勒索到什么时候。”
掌柜的说“可不嘛。还有萧校尉。听说这次是他去龙舟赛的时候碰上的,回来就跟萧国公说了。要不是他,这事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出来。”
粮行老板说“萧校尉就是当年管永乐坊的那个吧?我记得他,年轻,话不多,但干事利索。”
掌柜的说“对,就是他。现在在祥瑞庄种地呢。不过人家种的不是普通的地,是永乐薯。萧国公从南洋找来的那个,产量高得很。”
粮行老板感慨道“萧家的人,个个都厉害。”
两人又碰了一杯。
永乐坊的生意慢慢恢复了。那些之前被勒令整改的后厨,门可以打开了,菜板不用分那么细了,食材也不用天天扔了。但大部分商户还是保持了整顿期间的习惯——厨房干净了,食材新鲜了,菜板也分开了。不是因为怕被罚,是因为这样做生意确实好——客人看着干净,吃得放心,回头客多了。
萧战听到这个消息,笑了笑。
苏婉清问他“你笑什么?”
萧战说“笑人性。”
苏婉清说“人性怎么了?”
萧战说“人性是——你逼着他做,他不乐意。你不管他了,他自己反而做了。”
苏婉清说“那你当初逼他们干什么?”
萧战说“不逼不行。不逼,他们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逼过了,他们知道了,尝到甜头了,就不用再逼了。”
苏婉清摇摇头“你这人,管人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
萧战说“管人的法子都一样。只是我比他们多想了三步。”
他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保留的规矩清单,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这些规矩是他特意留着的——不是为了为难商户,是为了将来万一有不老实的商户,有理由去敲打。朝廷不能没有规矩,但规矩不能太死。太死了,商户受不了。太松了,商户乱来。他留的这个“后手”,不轻不重,刚好够用。
他忽然想起承平帝说的那句话——“四叔,您是真奸啊。”
他笑了。奸不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办成了,百姓满意了,商户满意了,皇上也满意了。至于手段,谁在乎?
经过这件事,承平帝变了一些。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细微的、慢慢的变化。他批奏折的时候更慢了,每一条都多看两眼,想想有没有可能被人利用。他跟大臣说话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了,多了几分分寸。他还是在御书房里吃馒头蘸粥,但不再跟百姓那么随便了。
萧战看在眼里,没说破。有些事,只有自己经历了才会成长。借别人的口讲出来的,始终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这天下午,承平帝把萧战叫进宫,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下棋。
君臣二人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棋盘,黑白子各一罐。承平帝执黑,萧战执白。承平帝的棋风跟他的人一样——年轻,冲动,喜欢进攻,不计后果。萧战的棋风跟他的人一样——稳,慢,喜欢防守,后制人。
下到中盘,承平帝的一条大龙被萧战围住了,进退不得。他盯着棋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四叔,您这是要把朕的龙吃干净啊。”
萧战说“陛下,这条龙从开局就走错了方向。往北走,北边是臣的地盘。往南走,南边是活路。您非往北走,臣不吃您吃谁?”
承平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四叔,您这是在说棋,还是在说城管队的事?”
萧战说“都在说。”
承平帝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槐花。槐花一串一串的,白得像雪,甜丝丝的香味飘下来,落在棋盘上,落在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