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严于律己,行事力求清晰分明。
可在这件事上,他竟有些拿不准了。
他自认对脱里的关照皆在分寸之内,是师长对晚辈,是受人之托的尽责。
可或许,在那心思纯粹又敏感的少年眼中,那些有限的耐心、偶尔的指点、甚至是不带温情的“准许”,都被镀上了一层特殊的光晕?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晃动。
萧玄与沈沐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脑海。
皇兄眼底多年挥之不去的阴郁与偏执,他亲眼见过皇兄被那蛊虫折磨得形销骨立、呕血濒死的模样,也见过沈沐为此承受的无数煎熬与风险。
沈沐曾经苍白隐忍的面容,还有他们之间那些血腥、冰冷、相互折磨的过往,最终艰难地走向如今这看似平静的相守……
一切孽缘的,都是“焚情”。
萧璟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左胸下方。
那里很平静,没有疼痛,没有悸动,那只沉睡的蛊虫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但他知道它在。与血脉一同烙印在他身体里。
他知道“焚情”作时是怎样的焚心蚀骨,怎样的理智尽失。
皇兄是幸运的,历尽劫难,终究等到了一个沈沐,一个愿意并且能够与他共同承受这诅咒、甚至反过来化解它的人。
这种幸运,万中无一。
萧璟从不认为自己会有这样的运气,也不认为自己需要或配得上这样的“运气”。
感情是软肋,是变数,是棋盘上难以计算的意外。
他习惯了孤独,也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
孑然一身,忠于君国,镇守边疆,直至马革裹尸——这是他为自己规划好的一生轨迹,清晰,冷静,无可指摘。
脱里呢?
他还那么年轻。十六七岁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展开。
他的世界原本应该辽阔如北戎的草原,有驰骋的骏马,有翱翔的雄鹰,有关爱他的兄长,有属于他的责任与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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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局限在燕王府的一方天地里,目光所及,心思所系,几乎全是他这个沉闷无趣、还身怀隐疾的“王爷”。
这不对。
萧璟的眸光沉静下来,那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后的冷硬。
或许,脱里对他的感情,根本就不是什么爱慕。
那孩子从小被娇养着长大,蜜罐里泡着,从没真正吃过苦头,被保护得太好,才养出这样一副天真烂漫、遇事容易红眼睛的性情。
他只是骤然离了熟悉的草原与兄长,身处全然陌生的境地,本能地攀附上身边他觉得强大、稳定的存在。
是一种被呵护惯了的孩子寻找新庇护的雏鸟情节,是将对兄长的全然信赖与依恋,懵懂地、错误地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这个解释让萧璟胸口的滞涩感稍稍松动。
是的,一定是这样。
脱里在北戎是千宠万爱的小王子,呼延律将他护得风雨不透。
骤然离别,来到规矩森严、一切靠自己的南朝王府,自己这个代替呼延律履行“保护者”职责的人,自然成了他全部安全感与情感的新寄托。
等他回到北戎,回到真正属于他的草原,回到能让他恣意生长、建立真正功业的兄长身边,眼界开阔了,见识增长了,身边有了更多同龄的伙伴、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