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这段“青黄不接”的时间段(正儿八经的科举小官就得熬资历,年轻的还是个五六岁的崽。老一辈有些偏见不喜榜下抓文举女婿。)必须要开辟另外一条途径:可仗着血缘获得差事的天潢贵胄。比如半个天潢贵胄的崔瑚。
而崔瑚要在朝堂上撑个十来年,就得稍稍要点脑子。
浑然不知自己竟然被规划了如此一条人生道路,崔瑚此刻迎着帝王希冀的眼神,吓得倒抽口冷气:“皇帝爹,你们当爹的,望子成龙那麽恐怖吗?不考虑孩子的才智吗?”
闻言,明德帝气得想擡脚踹崔瑚。
擡手按着膝盖,克制住自己的蠢蠢欲动,他干脆擡眸看向还跪地的崔琇,问:“崔琇,你刚才说养子登基恶毒,恶毒在什麽地方?”
崔琇咯噔一声,皇帝竟然那麽早就在门外了?
望着帝王青黑的脸庞,崔琇偷偷瞄了眼还活着的世子爷,默默念一句忠武公保佑大伯保佑後,干脆鼓起勇气,实话实说:“回皇上的话,此举是利用人的多疑和对血脉的看中。因为衆所周知养子掌家的前提,是家主没有亲子,亦或是亲子去世的情况下发生的。而太子遗腹子的谣言只是利用嫡长子继承制,是诉说继承的一点点法理权力。”
“你小小年纪倒是抓得住重点。”明德帝看着浑身僵硬,但脊背依旧听得笔直,真略有些後起之秀,堪称大用架势的崔琇,缓缓道:“知道荣国公,也就是你大伯知道以史为鉴後说什麽吗?”
边说,明德帝意味深长的拍拍自己坐的楠木交椅扶手。
没错过这一幕的崔琇见状瞬间想起崔恩侯当着皇帝的面坐龙椅一幕,甚至言之凿凿的偷龙转凤真假七皇子混淆皇子血脉的豪言壮举,吓得唇畔都有些颤抖。
瞧着伶牙俐齿,且也算历经公审大场面都临危不惧的弟弟此刻如何害怕惶恐,崔家其他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崔瑚抢在崔琮开口之前,道:“父皇,看您这表情,我爹惹您生气了,您去找他算账,吓唬琇弟弟算什麽事?当然我也替我爹说一句话。我爹说他皇帝叔叔说了——”
强调着金口玉言的出处後,崔瑚逼着自己站在明德帝跟前。望着依旧面色沉沉,甚至双眸透着难以形容的诡异打量,崔瑚紧张的喘口气,才继续诉说:“史书,是要等有自己的思想主见,最好是游学知道民生疾苦後再开始学。否则人很容易先入为主,就像那老生常谈的一句狡兔死走狗烹。这麽一句话,不去了解故事背後的帝王将领故事,尤其是不去综合考虑朝廷的财力户籍,是会跌大跟斗的。”
明德帝晦暗不明看着崔瑚,只觉自己似乎透着人看见了那伟岸的背影,曾经让他觉得高不可攀的武帝爷。
武帝爷真是……真是好叔叔。
什麽都教。
什麽都教崔恩侯!
看着倏忽间一笑,笑得有些冷的帝王,崔瑚语速都加快了些:“就好像崔镇。崔镇一开始打仗,那是开开心心掌心一伸,武帝作为老大就替他安排好军需後勤,开国勋贵这些老一辈也替他安排好,让他完全不用在朝堂上废嘴皮子。”
“可他因为军需甚至还被污蔑贪污军饷了。证据之类都完美无缺。要不是开国荣公的老幺儿独苗苗的身份,要不是有丹书铁券能够扛过律法,能够争取时间,要不是武帝爷信任调了最精锐的司法查案人员,崔镇早就死了。”
明德帝握紧了扶手,猛得一用力。
他没什麽好怕的,他凭的是实力,不是什麽宠爱不是狗屁的血脉。
崔琇闻言望着说得字正腔圆的世子爷,而帝王面色堪称诡谲,比……比崔恩侯坐龙椅时还冷戾恐怖,吓得心跳都如战鼓,噗通加快,手颤颤巍巍的举起想拽着滔滔不绝的哥哥。
“战争,後勤很重要。崔镇用半条命领悟的。也用半条命明白,後勤掌握在皇帝手里的重要性。因为这士兵,不是私人军队,而是朝廷,是大周的百姓凝聚而来。”崔瑚铿锵有力转述完自己从亲爹嘴巴里听到的道理後,擡手摸了摸小脸苍白的弟弟,只觉自己愈发是个好哥哥,傲然做了最後的总结:“所以我爹一开始就没读史,武帝也好崔镇也罢,都没教他。我二叔想教我史书的时候,我爹也是拦着的。我二叔听完这番话後,虽然嘴上不说但他还是盯我练武为主了。”
崔琇唇畔张张合合许久,望着笑盈盈的崔瑚,都……都不知该怎麽诉说自己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明德帝扫过神神气气,还双眸明亮,话语带着崇拜的崔瑚,扫过有些畏惧似乎想太多的崔琇,咬着牙一字一顿:“崔恩侯把你教得还挺好啊,颇有自知之明。”
说罢听得扶手发出的裂缝喀嚓声,他慢慢悠悠的拿起断裂的扶手,指向崔瑚。
在场所有崔家子弟看着半空中的半截扶手,瞳孔都圆了。
这……这……
“父皇,”崔瑚反手拍拍自己胸膛,感受着噗通乱跳的心脏,後怕的往後退:“您多个大胖小子,也不亏。咱们都往前看,就……就好像您……您手中这段楠木。”
“我刚学过鉴赏课。楠木纹理直而结构细密因此坚硬耐腐,自古有“水不能浸,蚁不能穴”之说,是最高等级的家居优良木材,尤其是金丝楠木,在阳光下金光闪闪,金丝浮现,尊贵非常,乃是皇室御用之物。”
“对……”崔瑚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背过的,学过的内容,补充:“主要来自川蜀。您先前在川蜀破贪污案,跟徐国栋认识,就是因为这个金丝楠木贪污案。”
“所以……所以您是因此告诫我要好好学习,对吗?”
明德帝瞧着说得一脸真挚的崔瑚,冷笑了一声,“你们都起来。崔瑚你给朕跪下,否则朕心里这口气还是不顺!”
边说将掰下来的扶手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明德帝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密信砸崔瑚身上。
崔琇一行人见状,赶紧顺着帝王的金口玉言起身,免得在被怒火给迁怒了。
毕竟徒手掰楠木,看来……看来崔镇当初的确很用心教导所有皇子们,看来上书房也的确就崔恩侯一个异类。
另一边崔瑚闻言沉默一瞬,老老实实跪地,手却好奇接过密信,还跟弟弟妹妹们分享着最新的情报,阅读道:“敬禀,经查国子监司业秦升丶礼部仪制司主事施岳丶刑部赃罚库主事雷武三人勾结,利用青楼老鸨,十六年前曾经名震京师的惊鸿仙子散布太子遗腹子谣言。缘由有三,第一用端慧太子遗腹子引帝王多疑,用崔镇之威,毁荣国公一爵传承,让开国勋贵丶福王宗亲以及帝王互相猜疑,让武勋开国一派四分五裂,断司徒军武学院筹建根基,最好拦下武学院的创建。”
边翻页,崔瑚便瞪圆了眼睛:“建个武学院而已,需要这麽算计吗?国子监那麽多年了,且府州县都有官学啊!皇帝爹,您别被这些人人气道了。本朝武勋开国一派有个前提叫司徒军麾下小弟啊!所以我们不叫结党,叫忠君啊!”
明德帝冷哼一声,却也没开口说话。
见状崔琇小心翼翼轻轻拽了跩崔瑚衣袖,示意人先别疑惑先念完。毕竟他们得到的信息更多,才能更好明白帝王为何发怒,以及发怒——跟崔家有没有关系!!!
崔琮和崔玥也飞快给崔瑚使眼色。
崔瑚见状垂首看信,继续往下念:“第二端慧太子昔年拥趸颇多世家子弟,利用遗腹子谣言引诱世家子弟野心勃勃,方便拉下马,腾出更多的官位。尤其是不守妇道……”
话语一顿,崔瑚看着映入眼帘的字,暴跳如雷:“胡说八道!”
崔琇望着忽然暴怒的崔瑚,一震,“瑚大哥哥,您先冷静。”
“冷静不了。这想琢磨要昌平姑姑的私産,逼着昌平姑姑立下誓言,说把私産,武帝爷留给她的钱全都给朝廷!”崔瑚气得牙根紧咬:“虽然我爹也开过玩笑话,咱们没钱花了去昌平公主府打秋风。可……可那也是玩笑话啊。这些官吏呢?直接盼着昌平姑姑死!”
“姑姑丧夫又丧子,孤独馀生,那麽惨了,还竟然跟村里的刁民一样盯着绝户财!”
说着,崔瑚胸膛都一起一伏的,簇着火焰的眼看向帝王:“皇上,小臣斗胆。这些无凭无据的流言,为什麽能流传那麽广?先前牛大哥也说了要我小心。可我想不明白,只要年长些的,哪怕是文臣也该知道我是崔恩侯的亲子。我娘怀孕的时候,太医脉案都有的。生孩子的时候,稳婆还有御医都出现了。这难産血崩,好不容易才救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