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爱卿观察细致,体贴入微,朕向来是放心的。不过——”明德帝眺望着蹴鞠队伍,缓缓道:“朕也好奇一件事。朕的义子历来是好奢华。蜀绣也是华服。你今年没有按着官场孝敬送礼。是不是太过特立独行了?”
正琢磨着利弊的徐国栋听得如此直白的质问,倒抽口冷气,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擡眸看向明德帝。
岂料明德帝竟然侧身看向山下,并未关注到他。
见状,徐国栋飞快闪过一丝的慌乱,硬着头皮,沉声回答:“回皇上的话,微臣未有帝王号令,不敢也不愿按着官场礼节而行。”
“臣的私心您知道的,臣也做不到存天理灭人欲,我就是个俗人。”徐国栋喑哑着声,目光带着赤忱,恨不得能够与明德帝面对面,回答的同样直白又意味深长:“同仇敌忾,是最基本的情理道义。”
听得背後响起义愤填膺的话语,明德帝笑笑,推心置腹着:“你口口声声私心的,朕能理解,因为朕也想要位高权重,改变制度,为从前的自己,为跟自己遭遇一样的人争口气。可眼下诸事繁杂,那前朝馀孽都比咱们还志向高远的。万一有人知道你的私心,借着你科举名次改变的事情,污蔑你怎麽办?说你执念放不下过往,打击先前朝臣子弟亦或是……”
缓缓转身,明德帝垂首看着跪地的徐国栋,一副担忧的模样:“说你对崔恩侯有所不虞,恨他当初闯宫门,耽误了你的状元位,该如何?”
“这……”徐国栋闻言如遭雷击,心跳彻底加快跳动——皇帝竟然翻二十几年前的名次?是有人用东问欲孽扣在他身上?
“这……皇上您明鉴啊。微臣好歹还有些才华,不算恃才傲物,却也以此为傲的。若是跟大名鼎鼎的纨绔计较,那……那说胆大些,是对微臣的折辱!且微臣也不是是非不分之辈。这名次的根源,说白了还是臣寒门出生。”
“若臣连这根本都分辨不清,何来能耐让川蜀恢复天府之国美名?”
想着自己实实在在的功绩,徐国栋傲然挺直了脊背,面色郑重,“还望皇上明鉴,也恕微臣斗胆。若真有这些污蔑造谣,微臣可与人当面对质,甚至对铺公堂,微臣也绝对不怕!”
见状,明德帝嗯了一声:“徐爱卿,朕自然是信你的。但……但你也要注意些,盯着崔家的人很多。你过于特例独行,反倒是就让他们找着机会造谣生事。有些事,朕不能出面不能过分为你说话,所以先前朕琢磨让你与崔家联姻。崔恩侯吧,朕也嫌他,可他的的确确命好。所以有些事他能出面,能扛着丹书铁券说话。”
“臣多谢皇上您替我考虑良多。”徐国栋听得这番拳拳护着的话语,喑哑着声,感动道。
“应该的。谁叫爱卿是治世良才。”明德帝再一次擡手搀扶徐国栋起身:“你啊,就是太守礼了。若是让你见着瑚儿与朕私下相处的场面,你恐怕当他岳父都不安心。”
“如此,微臣愈发要遵礼仪,不让您难做。”徐国栋撞见明德帝双眸的信赖,只觉自己胸腔都跟着涌出热血,像是回到了当初一同携手破获贪污案的一幕幕,笃定道:“您到今日不容易。否则臣都害怕有朝一日那些恶贼不参文武联姻,不恶意造谣崔瑚的身世,直接造谣说——”
徐国栋声音压低了几分,以史为鉴着:“效仿柴荣!”
明德帝本想哥们好的拍拍手,岂料从未听闻的事迎面来袭,让他都有瞬间失神,问:“谁?”
撞见明德帝眼中实实在在的骇然,徐国栋垂首遮掩住自己一闪而过的精芒,压低了声音:“後周世宗柴荣。”
六个字,恍若一柄利刃,直接插进了明德帝心脏中,刺激得人直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黑了脸:“徐国栋,你读书读太多了,也不好!”
柴荣,五代後周的第二个皇帝,是个英主。
但这不重要,联系徐国栋先前的联姻的话语,强调的重点是柴荣的身份——乃是後周开国皇帝郭威的养子!
巧得很,崔瑚是他的养子呢!
“崔瑚身份过于复杂,”徐国栋看着震怒的帝王,再一次跪地,但话语却难得的强硬,字字有力:“而性子又天真,是被利用的好靶子。尤其是东问馀孽,自以为是以江山为棋子,反倒是愈发喜欢这些下作的把戏,琢磨挟天子令诸侯。”
明德帝听得补充完整的理由,看着跪地的徐国栋,压着火气,点评道:“你这担心也有道理。”
徐国栋闻言狠狠松口气。怀疑一旦在帝王心里落下,崔瑚这个帝王养子如何富贵,还需要靠他这个岳父安排。只要他安排,崔家跟牛家的关系就能够由他把握分寸。
没错过徐国栋依旧平和的呼吸,明德帝心里的火气更大了些,失望的看着自己曾经一同奋斗过的左膀右臂,问:“说起来,你当初收养子是为何?朕倒是好奇了,普通人家收养子,会担心养虎为患吗?”
听得这声意味深长的提问,徐国栋面带踌躇着一会,瞧着帝王似乎颇有耐心等待回应。于是他才开口:“臣说不纠结是假的。许兄的大义凛然让我佩服,我于情于理都得收养他的孩子,细心教养。且我也只有一女,唯恐她出嫁後受人欺负,因此有个男孩顶门立户,从世俗角度来说都是底气。可世上又有绝户财一词。我先前也有些担心害怕,担心许翎娶妻生子被撺掇了,不护着我女儿该如何。”
“因此您选中小女联姻後,微臣便狠狠松口气。崔家……您不追究崔家,那崔家富贵有望。且他们家到底是国公门楣,从钱这个角度而言,都不屑臣这些年积攒的三瓜两枣的。”
徐国栋说完做了总结:“有如此富贵无忧的女婿,臣是松口气的。”
“也有道理,你毕竟就一个女儿。女婿党忘恩负义也不少,更别提没有兄弟帮衬的独女了。”明德帝顺着徐国栋的话感慨後,便道:“说起来有件事你考虑一下。福王妃想着收你女儿当县主。”
冷不丁听到这事,徐国栋一惊,“县主?”
“但也有一个条件,你得搞清楚是许翎还是徐翎。”明德帝字正腔圆诉说姓氏,观察着徐国栋神色变化:“本来这事,等老王妃相看後再议的,她也就跟我提过一句而已。可现在,朕头疼,爱卿啊,你也要跟着朕一起头疼。”
徐国栋迎着明德帝似乎打趣揶揄的眼神,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只能讪讪的开口:“多谢……多谢皇上厚爱,臣……臣一时间倒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的确纠结。罢了,朕也纠结着呢,你且回去。”明德帝瞧着踌躇,无法毫不犹豫下决定的徐国栋,命令道。
“多谢皇上体恤微臣。”徐国栋听得不容置喙,但脸色的的确确开始不太好看的明德帝,叩首行礼後,便起身缓缓离开。
望着人远去的背影,明德帝缓缓擡眸看眼不知何时居中的太阳。
太阳光芒耀眼也没用,终会西落。
会有人盼着死。
就好像武帝爷,在英明神武又如何,年纪大了也会管不住朝臣。
所以他的心腹朝臣,也有些小心思,也很正常。
自我调解着,明德帝感受着风风火火来袭的身形,直接道:“司徒云,你找个八字不合的理由直接拒绝了婚事。”
本想问聊天结果如何的昌平闻言不解:“你们两个不是挺好的?怎麽就不成婚了?”
崔千霆闻言恨不得直接一计手刀敲昏昌平公主。
明德帝扫见两人神色,轻笑一声:“知道柴荣吗?”
崔千霆咬着牙跪地:“皇上明鉴。”
现在朝臣一个个会以史为鉴!
昌平公主见状不明所以:“谁啊?”
瞧着截然相反的两人,明德帝介绍:“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那位武将,夺得的就是柴荣儿子的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