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悦甚至听见有人轻轻“嘁”了一声。
李旺成的职称已经是厂里最高的了,又挂着一个顾问的闲职。
工资加上补贴和福利,一个月拿的钱比李爸李妈两个人加起来还多。
李芹这话看着是替李妈解围,实际上把爷爷奶奶架在了火上——好像老人有钱,小辈给东西就是多余、就是“有别的打算”。
此话一出,周围人看李悦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有人狐疑,有人皱眉,也有人咂咂嘴,觉得这妹妹说话怪不是滋味的。
李悦却没慌。
她从前是不跟李芹计较,才屡屡在口头上被对方占了上风。
李悦从小跟在陈老太身边长大的孩子,耳濡目染,怎么可能说不过李芹?
要知道,陈老太的父亲——那位曾经的私塾先生,离世前几年,基本上每年都会去女儿家里住上几个月。
老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小孩子,所以李悦的开蒙,说起来便是那位陈老太爷一手教的。
认字、背诗、读史,都是坐在老爷子膝头学的。
那位陈老太爷曾经当着李旺成的面,不止一次地夸过李悦,还频频可惜李悦不是男孩子。
倒不是陈老爷子重男轻女——他自己都是个女儿奴,陈老太就是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只是每回说到最后,老爷子总会摸着李悦的脑袋,叹一口气:“这世道,对女子的限制总是多一些。”
李悦那时候小,听不懂,只觉得太爷爷的手掌又暖又糙。
如今她站在自家门口,迎着李芹那看似无辜的笑脸,忽然就想起太爷爷说这话时的眼神——无奈里带着不甘,不甘里又藏着不甘心。
李悦看着李芹,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妹妹这话说的,爷奶有,跟咱们爸妈给的,能一样吗?”
一句话,把李芹的笑堵在了脸上。
“爷奶有,是爷奶的本事。爸妈给,是爸妈的心意。做儿女的,心里得装着老人,手上得有所表示。”李悦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目光从李芹脸上扫过去,又落到李妈身上,“从前爸妈不送爷奶东西,是我经常去爷奶家帮着干活。应该爸妈尽孝的事情我帮着顺手就做了,可是明天我就下乡了。。。。。。”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话锋却像刀子一样扎过去:“妈,妹妹,那以后爷奶屋里头不方便的活计。。。。。”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却把李妈和李芹同时噎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恍然“哦”了一声,看李妈的眼神又变了回去,甚至比之前更带了几分鄙夷。
李芹攥着汽水瓶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行了,别说了。”人群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分量。
众人循声望去,李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脸色不大好看。
他本来是特意跟厂里请了半天假回来的——大女儿明天就下乡了,他这个当爹的,总得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把这“温情脉脉”的戏码演一演,传出去也好听。
结果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自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媳妇儿和两个女儿在门口对峙,邻居们指指点点。
这“台子”,还没等他上去,就被拆了个干净。
李爸心里那个气啊,可脸上还得端着。
他扫了一眼李悦肩上鼓鼓囊囊的布袋,又看了看李妈涨红的脸和李芹攥着汽水瓶的手指,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会儿已经算是骑虎难下了——不让大丫拿,邻居们看着呢,传出去就是他们李家不孝,连女儿给爷奶拿点东西都拦着;
让大丫拿,那袋子里的米面腊肉麦乳精,少说也值十几块钱,这损失……有点大。
不过李爸到底是李爸,脑子转得快。
他很快又想通了:大丫明天就下乡走了,家里少了个人,每个月少说省下二十来斤口粮,时间一长,那点东西也就省回来了。
再说了,他这段时间正评职称呢,车间里盯着那个位置的人不止他一个,万一这事儿传出去,被人拿去做文章。
“李家连女儿孝顺爷奶都拦着”——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李爸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冲李悦摆摆手:“行了行了,你把东西送去你爷奶家吧。明天就走了,去看看老人也是应该的。”
又转头瞪了李妈一眼:“你也是,孩子给爷奶拿点东西,你拦什么拦?像什么话!”
李妈嘴张了张,李爸一个眼风扫过去,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芹则是缩了缩脖子,提着汽水瓶闪到了一边。
李悦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这个爸,算计得比谁都精。
可她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在门口闹这一出。
有了李爸发话,她也不多留,冲邻居们点了点头,提着自己的包袱和那个大布袋,脚步轻快地往巷子外走去。
不远处,从顾家院子探出的一个脑袋从刚刚的紧张到现在的笑眯了眼,只有一瞬间——他的媳妇儿就是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