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盒子点心是单位发的补贴。”李旺成把铁皮盒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块料子,拍了拍,“这块料子是爷爷在外面看见的,
本来打算过段时间等你上班了,再让你奶给你做身新衣服的。现在……”
他没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老头子,说什么呢。”陈老太从灶房探出头,走过来推了李旺成一把。
然后拿起那块料子在李悦身上比了比,端详着,“女孩子家家的,就应该经常穿新衣服,说什么上班不上班,下乡也是正经事情,穿得体体面面的,谁也不敢轻看你。”
她把料子收好,对李悦说:“悦啊,这几天奶就把新衣服赶出来。到时候在衣服里面缝个暗格,贴身藏东西用的。
除了随身要用的小票子,其他你都藏好,才不可以露白,懂吗?”
“谢谢奶!”李悦笑眯眯地应道。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李旺成实在顶不住了,眼皮子直打架——他一路坐火车赶回来,刚进家门就被陈老太指使出去办事,一整天脚不沾地。
陈老太见状,摆摆手让他去睡,自己拉着李悦又叮嘱了几句。
“悦啊,你听奶的,”陈老太压低了声音,神色认真,“等订好了出发时间,你提早一天从奶家里走。别从你爸妈那边出发。”
李悦看着她。
陈老太叹了口气:“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父母是把这些钱票给你了,但难保不再往回要点。
你芹芹那丫头,看着老实,心里的小九九多着呢。你从奶家走,省得节外生枝。”
“我知道了,奶。”李悦点头。
此后的五天,李悦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变脸如翻书”。
自从报名表拿回家、李芹又得了那张工作介绍信以后,李家那三个人连演都懒得演了。
李爸李妈不再假装客气,李芹也不再装乖巧讨好。
不,不只是冷淡,甚至还会阴阳怪气地讽刺几句。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几句——把工作给家里人还收好处,两百块不够,还要粮票工业票,一家人算得这么清,真是白眼狼。
李悦前三天还忍着,懒得跟他们计较。
到了第四天,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奶奶家的时候,站在灶房里想了想,转身拿了个布袋。
把家里八成的米面倒进去,又拿了那条挂在墙上的腊肉,还有柜子里刚买回来没几天的麦乳精,一股脑装了起来。
正拎着往外走,李妈推门进来,一眼看见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脸色大变。
“大丫,你干什么呢!”李妈急得直跳脚,冲过来就要抢,“你给我放下!”
李悦不慌不忙地把布袋往身后一挪,挡住李妈伸过来的手,语气平平的:“妈,这么激动做什么?这东西我不是给自己拿的,是给爷奶拿的。”
“你骗谁呢!”李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头差点戳到李悦脸上,“这不年不节的,你往你爷奶家拿什么东西!你给我放下,听见没有!”
大约是看那布袋里东西实在太多。
李妈明显有些口不择言了,嗓门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李悦身形灵活,侧身一避,绕开李妈扑过来的手,径直快走了几步,一把拉开了自家大门。
清晨的巷子里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她站在门槛上,声音比李妈还高出三分:“妈,你说什么呢!就算不是年节,也该孝顺老人!
我就给爷奶拿点东西,你怎么还嚎上了?”
这一嗓子又脆又亮,中气十足,像在巷子里点了串鞭炮。
住平房就这点好——不,就这点“热闹”——谁家有个风吹草动,左邻右舍全竖着耳朵。
李悦话音刚落,隔壁王婶子已经从自家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对面刘奶奶也推开了窗,再远一点,几个端着饭碗在门口吃早饭的汉子也纷纷扭头往这边看。
“对啊!李家的!”王婶子第一个接上话,手里的锅铲都没放下,“大丫怎么说也是给她爷奶拿东西,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不懂事了?”
“可不好瞎说的!”刘奶奶也搭腔,声音颤巍巍的却字字清楚,“做媳妇儿的孝敬公婆是应该的,你婆婆陈老太这些年帮衬你们多少,拿点米面怎么了?”
“就是就是!”后头又有人附和,“李旺成大哥两口子多好的人,给爷奶拿点东西还拦着,像什么话!”
话赶话的,七嘴八舌,一句接一句,把李妈堵得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不敢再开口。
她能在家里横,可在外头但凡传出点不孝顺的名声,那这些邻居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她淹死。
正僵着,巷口转过来一个人影,手里还提溜着一瓶汽水。
李芹哼着小曲走到门口,一眼看见这阵仗,脸上的笑先是一顿。
随即快步走到李妈身边,挽住她胳膊,开口:“姐姐,你这借口实在太难让人相信了。
爷奶那儿的东西,咱爸妈会送,哪用得着你操心?再说了,爷爷有工资,他们不缺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