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往回走,夜风把花露水的味道吹散了些,但万金油那股清凉劲儿还在。
走到李悦家附近的时候,顾晏照例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
李悦推开门,迈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火车上见!”
顾晏愣了一下,才有些不舍地道:“好!火车上见!”
门在身后合上,李悦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
院子里很安静,父母房间的灯已经灭了,和李悦一帘之隔的内间——李芹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李悦看了一眼那道门帘,没有理会,径直躺回自己的床上。
随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把介绍信拿出来摩挲了几下,确保对方能听到声音,才又放了回去。
隔着能透光的帘子,李芹也看到了李悦的动作,更听到了摸纸的声音。
气得她书上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得意什么,就是一张破纸吗?看得这么紧有什么用,等过几天就是我的了。
随后李芹就吹灭了床头的油灯。
外间的李悦听见内间那点动静消停了,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帘子那边,嘴角无声地勾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李悦推开门出来的时候,堂屋里三个人已经坐齐了。
桌上摆着四只碗,碗里盛着豆浆,正中间搁着油纸包——里头是刚买回来的油条,还冒着热气。
李妈坐在桌边,脸上挂着笑,见她出来,眼睛都亮了几分。
“大丫,洗漱好了吗?快过来坐!”李妈殷勤地拉开椅子,“妈去买了你最喜欢的油条豆浆,今天不吃稀饭了,吃点好的。”
李悦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拿起一根油条就着甜豆浆,三两口就是半根。
李爸端着碗没说话,李芹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根油条慢慢撕着吃,眼神时不时往李悦这边飘。
李悦吃得利索,一根油条下肚,又拿起第二根。
李妈看着那第二根油条被咬掉一大口,眼皮子跳了跳。
平时改善生活,油条也就每人一根,今天她特意多买了三根,可照大丫这个吃法,怕是一口气就能吃掉三根。
果然,第二根吃完,李悦伸手又拿了第三根。
李妈心疼得直抽抽,可嘴上还是挤着笑,把最后一根往李悦那边推了推:“闺女,吃饱了不?要不要再来一根?”
她却打了个饱嗝还收回了手,把面前的碗往桌上一推:“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还约了人谈事情呢。”
这话一出,饭桌上另外两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谈事情?谈什么事情?该不会真要去卖工作吧?
李芹是真急了,把手里的半根油条往碗里一搁:“姐姐,有什么事情能比吃饭重要啊!”
李悦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弯:“卖工作呀。”
饭桌上安静了。
李芹的脸唰地白了一下,李妈的手攥紧了筷子,李爸的眉头拧了起来。
“昨天爸不是说了吗,居委会来问下乡的事。”李悦语气随意得很,“我觉得妹妹身体弱,不能去,那我就替她去呗。
这不,到手的工作也没用了,我寻思着卖了换点东西带着走,也省得白便宜了外人。”
“大丫!”李爸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搁,“这好端端的工作,你卖了多可惜!你用不上,可以给妹妹啊!都是一家人,不会让你吃亏的。”
李悦歪了歪头,看着李芹:“妹妹想要工作啊?”
李芹心里一喜,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姐姐,可以吗?”
“行啊!”李悦答得痛快,李芹脸上刚浮出笑,就听见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但是。。。。。”
“什么??”李芹追问。
“得加钱。”
“大丫!”李妈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是工作。”李悦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豆浆喝了,“按理来说,下乡的人也不一定是我。
我既然替了这事情,已经算对得起她了。现在妹妹想要我的工作,给点东西怎么了?”
李妈被她堵得一时语塞。
她想说“你是姐姐让着妹妹天经地义”,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下乡的事还没彻底定下来,万一李悦撂挑子不干了,难道真让芹芹去?那怎么舍得。
李爸到底比李妈沉得住气,他看了李悦一眼,开口问:“你想要什么?”
“不多。”李悦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两百的现金,粮票一百斤,工业票五张,什么票都行。”
这个价码其实很低了。
一个正式工作,放到外头少说也值三四百块,粮票布票另算。
李家父母心里清楚,就算李悦不提,大女儿真去下乡了,他们多少也得给她备些钱票带着走。
可现在由李悦提出来要拿工作换,性质就不一样了——显得这丫头斤斤计较,半点不讲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