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敦煌转身回了病房,踱了会儿步子,才往窗前一站。下面车子在等,陶骧和静漪还没下去。排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轿车,散在周围的警卫,看着让人觉得莫名有些紧张……他看到静漪走了出去,似乎是掉了什么在地上,欲弯身时,陶骧已经替她捡了起来……“省身?”听到段奉先在叫他,逄敦煌回身看时,果然段奉先已经醒了。“帮我叫护士来,疼得难忍。”逄敦煌点点头,探身出去,马行健看到他,听他一说,马上去找护士了。逄敦煌回来,看到段奉先因为剧痛而惨白的脸,轻声问:“静漪在的时候就醒了?”段奉先斜他一眼,随即疼的脸上肌肉抽搐,说:“不拆穿,你是不是会死?”逄敦煌笑笑。“我的事,你不要再操心。这几年的形势我也看透了,中央军不说了,剩下的,唯有西北军,才容得下你。这毕竟是你故乡。陶牧之也值当你为其效力。你同陶牧之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段家与陶家是世交,段系同陶系也是盟友。别因为我,给陶牧之找麻烦。奉孝扣着南云母子,不过是张牌,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他的性子我还是知道的些的。”段奉先和缓地说。逄敦煌沉默片刻,才问:“你有什么打算?”“当然得先养好了伤。”段奉先揉着手臂,“然后……”“然后上伏龙山种仙草去吧。”逄敦煌微笑。段奉先皱眉。“我知道你一定要说,你是拿枪杆子的,拿不了锄头……会有你拿枪杆子的一天,先歇歇。不信这几年你好好睡过一个觉。”逄敦煌说着,听到敲门声,便住了口。段奉先也不说什么,等护士进来给他注射的工夫,他看看敦煌,仿佛不经意地说:“几年不见,小十出落的让人更不敢认了。”逄敦煌坐在一旁,随手拿了一本日文书来一翻,并不答话。他似是没听见奉先说的话,奉先顿了顿,看他把书翻得那样快,也没再出声……静漪在琅园门口下了车便急匆匆地往里走。陶骧看她脚步如飞,把自己甩在身后也不在意,挥手让车子先走,他跟着进了园子。静漪进门便问:“麒麟少爷呢?”乍沉乍酣的梦(二十一)月儿轻声说:“孙少爷在楼上。张妈和秋薇姐姐都在一旁守着。”“在睡午觉么?”静漪一边把手套摘了,一边问。月儿摇头,道:“不肯睡……也不肯吃东西。发了好大的脾气,张妈都没奈何。”静漪站下,回头看了陶骧一眼。陶骧听了这话也皱了下眉。她问道:“说什么、要什么没有?”陶骧解着扣子,脱了外衣,搭在沙发背上,听月儿回话:“没有。少奶奶,刚刚老姑太太那边摇电话来,说是等下要过来的。我回话时候少爷和少奶奶都不在,老姑太太说她知道的,是想来看看孙少爷。”静漪点着头,陶骧同她一起上楼。张妈从房里出来,看到他们回来了,行过礼,压低声音道:“少爷和少奶奶可回来了,孙少爷不吃不喝不说话,大半天了。怎么哄都不成。”静漪就有点着急,“就一直这样?”她问着就想推门进去,被陶骧一把拉住了胳膊。陶骧问道:“还有谁在跟前儿?看妈呢?”张妈摇头,道:“是太太那边的齐妈带人送来的。没见着其他人。”静漪听着这话,不由得心头火起。看样子谭园的人都被禁足了,也未必不是因为想封口。可是麒麟这么小,又是这么敏感的孩子,没有他熟悉的人跟着,怎么行呢?她皱着眉,让张妈退下,看了陶骧道:“麒麟再有个好歹,事情才是不好收拾呢。”陶骧见她面上薄怒,推门轻声道:“先去看看麟儿。”静漪被他这一句话提醒,眼下当真最重要的是麒麟儿,跟着进了门。秋薇见他们回来,悄悄过来,指了指在榻上坐着的麒麟儿,轻声说:“就这么坐了好几个钟头了。”静漪一看,麒麟儿低着头坐在榻上,面前小几上,是她平时闲来无事打棋谱的棋盘棋子。他正把一颗颗的黑白子往棋盘上摆着。看着没什么规律,好像就是特为地要找点儿事儿干一样……小身子缩着,比平日里都小了一个码子似的。静漪快走过去,轻声叫着“麟儿”,就蹲在了脚踏上,恰好跟麒麟儿平视。麒麟儿把手里的棋子丢下,转脸看着静漪,好一会儿,才小声叫她。“小婶婶。”声音细细的,直钻进静漪心里来,让人心慌。静漪微笑,摸摸他的脸,问:“我怎么听着说你不吃东西?饿不饿?”麒麟儿摇头,直勾勾地看着她。“你不饿,小婶可饿了。小婶今天早起就出门,忙了大半天,到这会儿还没吃东西呢……麟儿下去陪小婶吃点儿好不好?”静漪牵着麒麟儿的手。麒麟儿看着她,就是不说话,也不动。他的小手有点凉。静漪感觉到,不由得心里都有点发凉。她正想法子哄麒麟儿去吃饭,听到背后一声轻咳,她才想起来陶骧在这里,一回头刚要开口,就见他已经过来,手臂一伸,就把麒麟儿拉了起来,让他站在榻上,问:“为什么不吃东西?”“牧之……”静漪听着陶骧的语气有些生硬,忙起身想拦他一下。麒麟儿敏感细弱,硬来是行不通的。陶骧却不理她,掐了腰,看着麒麟儿,说:“你爹爹病着,你娘也病着,你再不吃东西,若病了,你小婶婶就要被太奶奶和奶奶骂了,知道吗?”“哎!”静漪不想陶骧对麒麟儿这么说,回头背着麒麟儿瞪了他一眼,悄没声儿地说了句“你别添乱行不行”。不想陶骧仍是没理她,反而揉了揉麒麟儿的脑袋,说:“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拿不吃饭为难人,这算什么?你爹爹和你娘将来还得你照看呢,你不吃饭怎么成?”静漪看了麒麟儿,见他抿了抿嘴,望着陶骧,似是态度有松动的迹象,便忍着不出声,看陶骧怎么应付。“那日你跟七叔怎么说的?说日后要学七叔,带兵打仗,是不是?不吃饭,长不高,七叔可不要你。”陶骧皱着眉说。静漪就见麒麟儿听着,大眼睛里汪着泪,吧嗒吧嗒开始往下落,还是抿着嘴不出声。她简直也要掉眼泪了,陶骧却不为所动。“不许哭。要什么、想做什么,尽管开口说,只要有道理,没有不替你办到的。这会儿你不高兴,不想吃饭可以不吃。可回头饿了,绝没有大半夜的折腾得上上下下就伺候你一个的道理。明白了吗?”陶骧问。静漪拉了他一把,说:“行了,你去忙你的好了……去吧,不是外面还有事找你?岑参谋等你半天了……”她说着回身给麒麟儿擦眼泪。麒麟儿看着她,啜泣着自己抹着腮上的泪痕。忽然间就搂了她的脖子,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大哭起来。他哭得静漪心慌,一边抱起来拍着哄着,一边瞪了陶骧。陶骧不在意似的,果真出了房门,吩咐张妈给预备点儿吃的。静漪只顾着哄麒麟儿,没留意陶骧已经出去了。待麒麟儿不哭了,她才松口气。麒麟儿哭过一场,小脸通红,情绪却好像好了些,静漪牵着他去洗脸,他乖乖听从。就是这样听话,静漪越加觉得心疼。给他擦脸的工夫,听他问:“小婶婶,爹爹和娘是不是死了?”静漪心惊,忙说:“没有的事!爹爹病了,过几天就会好的。麟儿不要瞎想,知道么?”“那我娘呢?”麒麟儿小脸对着静漪,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对着这样一双眼睛,静漪明知自己不该撒谎,可还是说:“麟儿知道吧,有的病,生了怕过给人……你娘最疼你,她自个儿生病,都没有你生病让她难受,知道吗?”麒麟儿看着她,没摇头,也没点头。静漪正在想自己还要怎么编造谎话,麒麟儿却拽住了她的袖子。静漪一口气松下来,简直要狠狠地去抱麒麟儿了……可是她忍住了,若无其事地牵着他的手出来。果然下楼时张妈已经预备好了。静漪给麒麟儿围了餐巾,自己坐在一旁看着他。“小婶婶,你不是饿了?”麒麟儿拿了勺子,看她不动,问道。“啊……”静漪看着自己面前摆着的糕点,正犯愁肚子里没有地方可塞,就听外面有说话声,是姑奶奶们来了。她忙趁机嘱咐麒麟儿先吃着,自己迎了出去。出了餐厅先看到陶骧那似笑非笑的样子,不由得来气。“有你那般对待孩子的么?”陶骧点了烟,还没抽,被静漪伸手夺了,便说:“不哭一哭,憋着,这会儿肯吃饭么?”静漪捻灭了烟,轻声说:“那也不成。麟儿敏感得很。我怕他是知道些什么……也是受了惊吓。你这猛攻一时有效,他适应起来还需要时间的,得慢慢来。”陶骧沉默片刻,说:“你多费心。大哥好些,自然是接回去的。”静漪听他这么说,没的觉得心里阵阵发冷。虽说一早也就料到了结果,但事到临头仍然心惊。陶骧看她,她低声问:“没有……余地?”她也看陶骧,已经听到陶因清那清脆的嗓音,月儿在请老姑太太仔细脚下,她看着陶骧等他回答她。陶骧却没有说话,从他的脸上,她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听他说:“我有事出门去。晚上不回来吃,你就带着麟儿自个儿用吧。”她点点头,忙转身往门口走去,叫着姑奶奶,声音已经不见忧郁似的。陶骧看了眼被她捻灭的香烟,稍停了一会儿才跟着过去,与姑奶奶们说了会儿话,也就带人出门了。等他走了,麒麟儿也吃完了饭,过来同静漪在一处,和姑奶奶们说话。当着麒麟儿,姑奶奶们只说是来游水。静漪让人认真预备下,还说此时游泳池里水温恰好。她们并不着急去,坐着同静漪说话,然而总是关注着紧靠着静漪的麒麟儿的。陶因泽终于忍不住道:“麟儿,大热的天儿,你总粘着你小婶婶。过来,给太姑奶奶捏捏肩。”麒麟儿平时总乐呵呵地就去了,今天却懒懒的。陶因泽却也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