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盛川极少同晚辈这般坐着闲聊几句,陶夫人出来时看到,也不禁稍稍一怔。静漪看到她,先站了起来。陶夫人倒着意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脸提醒丈夫该出门了。陶盛川夫妇单独乘了一辆车,静漪带着秋薇乘车随后。秋薇看看静漪,轻声道:“小姐,补补妆吧。”她说着把静漪的手袋递过去。静漪拿出小镜子来一看,可不是么,她脸上的妆都有些花了……她这一早上,竟然不停地冒着冷汗。她拿着帕子擦脸,粉扑按在鼻翼处,又往唇上点了点唇膏。秋薇默默地在一旁给她拿着东西,她看了秋薇。秋薇想逗她开心下,轻声说:“小姐,等下见了表小姐,可别又哭花了脸。”静漪想笑,没笑出来。只是嘴角动了动。她原本是满怀的高兴预备来接机的,哪里知道横生枝节,即将见到无瑕这等好事儿,都不能让她有个由衷的笑模样。秋薇收拾好了东西,才低声道:“小姐还是别难受了……纸包不住火。小姐就是太厚道。遇到旁人,哪里还会忍得这么久不说?”车厢里渐渐热气来,秋薇给静漪打着扇子,听她轻声说:“今年夏天可真热,往下怕是难熬了。”“从前表小姐就说,小姐是冰肌雪骨,大夏天的也不爱出汗,夏天里最好过了。若是小姐都嫌了热,旁人岂不是要天天泡在冰桶里了?”秋薇道。她迅速地摇着扇子,“兰州的夏天,哪有北平那么难熬……”静漪听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随意找几句话来同自己说,晓得她是想借机开解自己。不由得更有些心烦起来。秋薇渐渐也不出声了,她只看着汽车快速行驶,扬起路边的黄沙来……到机场时已经十一点钟,陶骧果然已经在了。乍沉乍酣的梦(十九)停机坪上搭着用作举行欢迎仪式的凉棚,装饰简单得体,加上分列的仪仗队,场面便隆重起来。静漪同陶骧站在一处,看着前方的陶盛川夫妇——在凉棚下特意给他们准备了座椅,等待飞机降落的时候,他们可以稍事休息——陶夫人在丈夫身边,不时看向他……她目光是温和而平静的,也有深深的关怀之意。陶骧见静漪一言不发,直勾勾地望着父母亲,不禁纳罕。静漪这两天那些细小的情绪和反应颇有点异常。只是他还顾不得问,已见塔台发出信号,大使的专机马上到了。等待飞机停稳在规定位置,大使一行从机舱出来,又花了不短的时候。已近午时,天气颇为炎热。静漪发觉公婆都已显出疲色,尤其婆婆平时身体一向健康得很,此时脸色也差了些,鬓角都被汗水浸湿了,不由得就担心起来。她快走几步,悄悄越过了陶骧。陶骧诧异。静漪这样显然是不符合礼仪的。他随即看到静漪上前搀住了母亲,顿时明白过来。他也走上前,低声问道:“母亲哪里不舒服?”陶夫人正巧一阵心慌,被静漪和陶骧扶住,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如常。陶盛川要人送她先上车休息。她坚持不肯,说:“就这么一会子,过了就好。大使已经下飞机了,不要声张。”陶盛川抬头一看,大使夫妇果然已经走下舷梯来,他伸手搀了夫人一下,低声对静漪道:“照看你母亲。”静漪点头。陶盛川转身就位,站得笔直,脸上堆起笑容来。待大使走到他面前,他伸手出去,同他相握,同时转眼一看陶骧。陶骧微笑着过去站在父亲身边,担任他的翻译。静漪仍扶了婆婆,稳稳地站在他们身旁。她已经看到大使夫人身后紧跟着过来的便是表姐夫金碧全和二表姐赵无瑕。无瑕穿着白色的洋装,同大使夫人在一处,衣着毫无分别。看到静漪时,她抬手先将帽檐上垂着的面纱撩起,对她微笑。静漪也对她微笑,同时低声在陶夫人耳边解释道:“母亲,同大使夫人在一处的是我的二表姐。”陶夫人看过去,点了点头。静漪陪着陶夫人,被依次介绍给大使夫妇。大使随身带了翻译,可陶骧和金碧全的法文都是很好的,此时翻译倒退了后。趁着大使与陶盛川夫妇寒暄,无瑕过来,根本就没有说话,就将静漪搂在怀里,边拍着她的臂膀,边看了看陶骧,又放开静漪,狠狠地打量了她两眼。陶骧在一旁,无瑕问他道:“果然信里怎么说都是哄我们的,哪里胖了?牧之,我们小十自从嫁了你,可再没有婚前那肉嘟嘟的脸了。你承认不承认?”陶骧跟着端详静漪,面庞的确少了几分少女时的圆润,嘴上却道:“二表姐一路辛苦,这边请。”“二表姐,快上车吧。”静漪催着无瑕。碧全特地站下来,看了静漪,却对陶骧道:“她总算见到静漪,不让她说个够,一定是不依的。”无瑕瞪了碧全一眼。碧全示意前方大使夫妇同陶盛川夫妇已经走在前头了,道:“咱们边走边说吧。”“好。”无瑕揉着静漪的短发,笑道:“这个样子,真是俏皮可爱的很。倒是同报纸上的样子不大像。我们那阵子日日盯着报纸看,担惊受怕。好容易看到你平安的消息,才踏踏实实地睡着觉……碧全那阵子正好去巴黎,不晓得国内的情形。回来听说了,也觉得后怕。这回他陪大使和夫人来访问,我提出来一起来,他也就同意了。本来多时不见你,我就想得慌。”无瑕和静漪走在一处,边走边说。静漪问起孩子们来。无瑕说这次出来前,特地将一对小儿女送到南京无垢那里去了,“三哥和三嫂也有信和礼物带给你。回头让人送到家里去。”无瑕说着话,又细看静漪。静漪被她看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忙推着她上车……回到城中,大使夫妇被安排下榻在东城陶家的一所别业中。金碧全夫妇陪同,亦下榻于此。陶盛川当即在别业设宴招待,宾主相谈甚欢,宴罢尽兴,陶盛川夫妇才请他们休息,携子媳告辞。陶骧因与静漪还要去探望逄敦煌,在别业同父母亲告别之后,才前往西北军医院。静漪虽然只来过一次军医院,对这里的环境却记得很清楚。车子又直接停在了特等病房楼前,静漪下了车,便走在了陶骧前头。她记得陶骧说过,逄敦煌的病房是第二百二十二号……边走,边找着门牌号。陶骧走在她身后,看着她脚步匆匆地往二楼最里面的病房去。静漪走到一半的时候站下,回头看看陶骧距离她还有一段,催促他快一些。陶骧走上前来,皱眉看她,问:“这么着急?”静漪看了他,心想他应该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吧?从他神色间看不出异样来……昨晚枪声响起时,他从容的仿佛只是听到碎了两只杯子。想想也是,他怕是听惯了枪炮声;陶家几十进的深宅大院,这一处的声响传到那一处,就算是枪声,一层层障碍阻挡了,也就如滴水汇入江河。别说不细究,细究……又能怎么样呢?熔炉一般的陶家,任你是块铜,是块铁,就算是金子,丢进去也即刻融化成浆了……她攥紧了手袋。“嗯?”陶骧见静漪看了他,人却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不出声,不禁追问。静漪有心问问他早起已经查问过什么,告诉他这会儿她赶着是想探望过逄敦煌之后早些回家去。老祖母交待让她带麒麟儿几天,这会子麒麟不知是不是已经被送到他们居所了……可她忽然就觉得口拙,仓促间怎么能把这些全都说清楚呢?“等我回去同你讲……先去探望了省身。”她挽起陶骧的手臂,说。陶骧低头看了眼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有点发颤。他再细看,她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僵硬。到了病房门口,陶骧敲了门,来开门的是马行健。静漪已经多日不见马行健,看到他在这里,才明白陶骧想是安排了他负责逄敦煌的安全——真是照顾周全也周全到了一定的份儿上。马行健可是陶骧寸步不离的近侍……她从认得了陶骧,少有见到小马离了陶骧的时候。马行健请他们入内,病房里却不见人影。“人呢?”陶骧问道。静漪打量着病房内的陈设,日常所用可谓应有尽有,住在这里应该非常方便。“都在里边。”马行健忙回答。静漪转身,才看清这不过是套房中的一间。陶骧在她身旁,看她大眼睛转了转,留意起茶几上放着的杂志和日文书籍来……静漪转眼看到他正在望着自己,轻声问道:“这病房还住了别人?”陶骧示意她稍等。静漪看他的样子,不由更加生疑。陶骧吩咐小马去请逄敦煌出来,“就说我们来了。”他们说话间,图虎翼已经将带来的东西都放在了茶几上。马行健还没有去开门,里面的人显然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把门打开了。静漪看时,就见逄敦煌站在病房门口,也不开口说话,笑微微地望着他们——逄敦煌看上去并无异样,反而红光满面,精神饱满,不知是不是在医院里养得好,比起在哈密分别的时候,他虽黑了,可也胖了壮了——静漪咦了一声,皱眉问道:“省身,你怎么这样好?牧之说你受伤,我以为很严重……”她特为地往前走了两步,站下来端详逄敦煌。逄敦煌看她疑惑,上下地打量着自己——她样子变了好些,本已剪短的头发又烫过,发带束着,像个逃课的女学生……在她身后的陶骧,默默地也望着她。逄敦煌过来,微笑着先同陶骧握手,笑道:“陶太太,我这样好,你应该觉得庆幸吧,怎么仿佛是十分失望的样子?难不成在你想来,我是被用绷带五花大绑在床上么?”“你这人!谁是这个意思?”静漪仍觉得疑惑。逄敦煌笑道:“我受枪伤,已经好的差不多,随时可以出院了。”他指着自己的腰腹部。衬衫被他手一捋,果然看得到绷带缠绕的痕迹。静漪听他解释,确定他的确已无大碍,才松口气,说:“既是这样,何苦来还住院……”她说着话,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