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什么?”关心爱的目光逐渐聚拢,专注起来,“任老师有事问我?”
“没什么,我有个药记不清楚怎么用,后来找到病历上的说明,已经不用问了。”任快雪本来还想宽慰她几句,ICU门口的红灯突然大闪,正压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护士大喊:“关医生!”
关心爱很明显地怔愣了一下。
直到门内传来尖利颤抖的痛哭声,她才被惊醒一样,立刻拉起口罩往门里跑。
任快雪下意识地跟着她走了两步,被郎图拉住:“不是她爸。她爸现在划到我名下了。”
等走到没人的更衣室,任快雪压着声音质问:“你有病?你知道她现在这么难过,故意让我过来问她?”
“我之前是不是说过,不管关心爱医术如何,她的心态不足以支撑她治疗她父亲。”郎图打开自己柜子上的锁,“我担心只从我嘴里听见,你根本不相信。”
“但既然你又想知道又不敢去问,那我也可以讲给你。”郎图换上在医院的便服,转过来看任快雪,“关心爱医生的直视手术做到一半,浑身是血地出来,问我静脉扭曲后找不到出血点怎么办。”
“这是非常基础但致命的错误。”郎图平静地像是在讲解文献,“我甚至可以当场指导她寻找出血点。但是她手抖得连镊子都拿不住,眼镜上也全是水汽。”
“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任快雪的困惑中有一些愤怒,“是要彰显你医术高超,还是想证明你之前对关心爱的判断是对的?”
“之前你不是想要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我在思考你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郎图把手上的绷带拆下来换了新的,“我看到关心爱崩溃失落担心,我想这大概是医者试图自医时的情感。”
“所以我试图把她投射到我自己身上,想象床上躺的人是你,”郎图用嘴咬着绷带打了个死结,“我感受不到任何情绪。现在我只是想要向你采集一个很小的调研数据,如果在极端情况下,你会考虑避免关心爱失手后的个人感受,同意我参与治疗吗?”
他看到任快雪沉默,“我此刻只是作为一名医生,提出一个虚拟的问题,你的回答也仅作为一个患者的考量,答案会留在这个房间里。”
“你这样做是卑劣的。”任快雪稍稍抬起眼睛,回看他,“小关的爸爸突发这样的情况,她心急如焚。而你只想着用这样的事情来试探我。”
“我是卑劣。”郎图点头承认,“我不能共情,但我可以完成手术。作为一个医生,这不是最重要的吗?就好像作为一条狗,可以乖乖被抛弃不是最重要的吗?”
“我没跟你讨论这个。”任快雪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审视他,“我无条件地信任关医生。不管我的治疗最终是什么结果,我都不允许其他主治参与。”
“你一点没变你知道吗,任快雪?”郎图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你知道你非常强硬地说你无条件地信任关医生,又说不管结果是什么,这两句话其实指向的就是不信任。”
“哪怕一点逻辑都没有,但是你就是要坚持你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郎图的眼睛里反出一点光亮,一闪又不见了。
“你今天一出一出地把我带到这来,就是专门为了说这些吗?”任快雪的语气越说越冷。
“有什么问题吗?”郎图恢复了虚心求教的姿态,“我也是跟人学的,说事情要有专门说事情的地方。你自己怎么教的,自己不记得了吗?”
七年前总统套里窗帘紧拉的日日夜夜,任快雪每次高氵朝时都忍不住期待自己死在这片刻的欢愉里,痛快而直接地结束,就不用亲口说那些话,让一切面目全非。
“我不记得了。”任快雪泠然落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我发誓,我用你的命发誓。”郎图从后面牵住他。
任快雪转身,垂视着他,眉心的圆痕被更衣室的光侧照成一竖冷白。
“从今往后,我会按照你自私的意愿,让无辜的关心爱承担治疗你的一切结果,”郎图把他冰凉的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声音和目光都是虔诚的,“只要你向我坦白一件事。”
青柚的苦和香顺着任快雪的手臂攀上来,嘴唇凑到了他耳后,“当年你坚持要离开,是不是因为我?”
第26章
“当然了,当然是因为你。”任快雪的声音冷淡又诧异,“我以为你知道。不是说超高阿斯很聪明吗?”
“那看来我还不够聪明,”郎图顿了顿,晦暗沙哑:“你具体说说看。”
任快雪转过身,看他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慈悲心,“我去了西海岸之后,你很快就跟过来了,对吗?”
郎图的目光微微一闪,“郎志凭告诉你的?”
“不是。”任快雪毫不迟疑地否认了,“我自己知道的。郎志凭答应过我,不把我的行踪告诉你,可是你还是知道了我在哪里。我比你虚长了几岁,总不能连这点能力都没有。”
他说得有理有据,即使他那时候大部分时间病得下不来床,小部分时间连人都认不得。
“郎志凭还答应你什么了?”郎图问得很耐心,“除了治病。”
“我说了,他答应帮我挡着你。”任快雪慢条斯理地回答:“我自己想要安心治病,也想安心写书。你一天到晚拖油瓶子一样地粘着我,情感上的、生理上的需求那么多,我一样也办不成。”
“你写了几本好书?你的病治好了吗?”郎图模仿着他温和的语气,“拖油瓶子一样的我,换成了遮风挡雨的郎志凭,你这两样办成了吗?”
“你父亲比你有风度。就如我离开那时说的,你父亲成熟稳重,也信守承诺。”任快雪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反将一军,“我有没有写书,过得好不好,你在圣荷西待的那几年,不应该打听得很清楚吗?”
“我找大卫是为了学医,不是为了找你。”郎图把他的手握在胸前,低着头向他耳语,“我不是学完就走了吗?我有为了你在那多停留吗?我有利用大卫干涉你吗?郎志凭那么好,可你病也没治好,又有我在这碍手碍脚,你回国干嘛呢?”
沉默了几秒钟,任快雪抿了抿嘴唇,眼睛很快地眨了两下,“郎志凭的遗嘱把郎家托付给了我,我有责任。”
“责任。”郎图极轻地叹息,“多好听的两个字。你对郎家的谁有责任?我那位扶不上墙的二叔,还是他那对大脑分配不均的儿女?”
“总不会是我。”郎图有模有样地推论,“毕竟你这个‘责任’,就是通过抛弃我得到的。”
“既然你知道跟你没关系,就不要多问了。”任快雪干脆利落地把手抽出来,“你学医不是因为喜欢钻研病情吗?现在既然到医院工作了,你多花心思在自己的患者身上,别巧立名目做这些无用功了。”
不等郎图再说什么,任快雪已经浑不在意地开门出去。
回到家的第一时间,任快雪就开始从柜子里翻止疼药。
他撑了一路,看到从药瓶里撒出来一大把木糖醇口香糖的时候,愣住半天没能动。
任快雪不断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打开手机上的社交软件,点开“我与灵羲”的首页。
他先是忘了切账号,用“魏时碑”的账号点进去,又匆匆退出来换成小号。
但没变化,那张首页仍然空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