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快雪拉开《低温烫伤》的文档,手抖得一个字也打不下去。
疼。
血肉剥离似的的疼痛顺着内脏从下腹拱上来,疼得他扶着床头柜忍不住干呕。
狗从外面急跑进来,不断用小小的脑袋蹭他。
“没事儿,没事儿。”任快雪强忍着疼痛拍拍小狗,像是安慰它也像是安慰自己。
但他难以控制地想起来。
他从酒店回家那天晚上,高领衫都罩不住脖子上的吻痕。
“郎志凭今天来家里,说你要跟着他出国治病,”揭彧看了他的脖子一眼,语气淡淡的,“到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的地儿去。”
任快雪点点头,“他在那认识一个很好的医生,说治疗过一些和我类似的病例。”
“我不认识那么远的人,你到了那边怎么联系?”揭彧那天难得多跟他说几句话。
任快雪眼睛垂得很低,整张脸都隐在阴影中,“……志凭说他会和您联系。”
揭彧抬手一扬,手里的茉莉花茶还烫,泼到任快雪脚边徐徐地冒热气,“志凭?当年郎志凭追往往我坚决不同意,现在他安的什么心你知不知道?”
任快雪的头抬不起来,“我只是想看病。”
揭彧拍了拍桌子,“是什么医生?家里的钱,跳过郎志凭全给他能行吗?”
“他有空就会联系您。”任快雪很果决,“但是,今天这些决定都是我自愿。”
揭彧过了很久才开口,语气并不重,“我早该当这家里没你的。”
任快雪蜷缩在房间的一角里,眼睛里全是眼泪。
他咬着牙用手压着下腹,忍不住出声地告诉小狗:“只是我的幻想,不是真的疼。”
他手指又蜷起来夹住一支并不存在的烟。
那是他渡过揭彧死后第一年唯一的依赖。
郎志凭就简单一两句话,“彧姨有什么想不开啊,至于给自己吊房梁上。”
他还让任快雪宽心,“后事我找人大办了,有专门哭全程的‘子孙满堂’,比真正有儿有女的还风光。”
任快雪大张着眼睛,任由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屏幕上。
他反复点开“我与灵羲”的主页,希望里面出现哪怕一句他写过的小故事,一丝一缕的证据表明除了他自己,还有人记得那些有揭往往和任峰行参与过的、他无忧无虑却不曾领悟要珍惜的人生。
可是不管他退出来又点进去多少次,显示出来的动态都是零条。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小土狗已经团在地板上睡着了。
任快雪甚至不想去开灯。
屋外传来院子门开的声音,他快速用手在脸上擦了擦,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
在玄关的门开之前,任快雪侧身挪进了旁边装被褥的壁橱,留着一条向外透气的缝隙。
郎图的脚步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似乎在外面走动了一阵,伴随着购物袋的轻响和冰箱门开关的声音。
虽然隔着走廊,那声音有些不真切,但那种几乎让任快雪麻木的腹痛逐渐被一种安定感缓解。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灯光通过柜门的缝隙向内投下一道光。
郎图走进了他的房间,在外面绕着走了两圈,似乎又拉开洗手间和阳台的门看了看。
那个脚步稍微紧凑了一些,逐渐远离之后似乎越来越快,走到楼梯上的时候明显开始跑动。
很快郎图的脚步声又跑回了任快雪的房间,在壁橱外面给小李打了个电话:“任快雪呢?”
对面回答了他之后,他语气平静如常,“没在家……对,跟我吵架了,心情不好,人也不太舒服。”
“……等一下。”郎图的脚步往壁橱靠近的时候,任快雪下意识地向后缩。
但是壁橱里放满了洗干净的棉被芯和四件套,他挤在柔软的兰花香中,无处遁形。
很轻很慢的滑动声后,郎图扶着柜门,对手机说:“不用找了。”
小土柴蹲坐在他脚边,邀功一样朝着任快雪摇尾巴,又如同一颗小炮弹冲到他身边,猛蹭他的拖鞋。
任快雪抱膝坐在浅桔梗色的棉织品中间,语气仍然居高临下,“这是我的房间,你可以住,但是我让你翻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坐在壁橱的角落里,双颊和嘴唇都没什么血色,眼泪就算早干了,也已经把眼眶痧得通红。
郎图低头看着他:“站得起来,再使威风。”
任快雪攥着柜门,慢慢起身,没预料肚子突然又抽疼了一下,他腿一软直接坐回去了。
“这就是你跟郎志凭横跨太平洋七年治病得到的结果?”郎图扶着柜门,似乎连伸手扶一把的打算都没有。
任快雪捂着肚子,一时间又有点动不了,“你先出去,行吗?换我药的账,我会跟你算的,你别急。”
“怎么算?”郎图蹲下来,“算我让你少吃点有害无利的破止疼,至少让你多活二十天?”
“这二十天你能给我吗?”他干脆盘腿坐下来,手托着下巴看任快雪。
任快雪要把柜子门合上,郎图稍微一拨就又推开,受到邀请一样探身进来。
郎图的手撑住他身后柔软的被芯,轻声说:“我给你想过很多个借口,想让你抛弃我这件事能够合理、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