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留着?
张砚犹豫了很久。最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找来个小铁盒,把布包里的画和诗拿出来——只留这两样。吴良的木匣,他打开,抽出最里面的几页纸——是那些忏悔的话。其他的,技术性的东西,他放回木匣。
“玄黄一号”的信灰,他重新包好。草蚂蚱也放进去。
然后,他把铁盒封好,用蜡封口。
那天晚上,夜深人静时,他悄悄去了后院。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堆槐树柴还在墙角堆着。赵公公说冬天烧火,但还没到烧的时候。
张砚走到原来槐树的位置——现在是个土坑,树根还没挖干净。他蹲下,用手刨开土,挖了个一尺深的坑。
把铁盒放进去,填土,踩实。
又搬来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月光很好,照得地上明晃晃的。风小了,但还是很冷。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墓”。里面埋的,是四个“人”的碎片,也是他二十八年的时光,他的罪,他的债,他的……一切。
忽然,他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这算什么?祭奠?忏悔?还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他不知道。
他只希望,这些被埋下去的东西,能真的入土为安。不要再被挖出来,不要再被利用,不要再成为谁的“材料”。
就像朱慈焕,就像“玄黄一号”,就像那些数不清的副本。
死了,就死了。埋了,就埋了。
忘了,最好。
他转身离开。回到屋里,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梦,没有声音,只有深沉的、无边的黑暗。
像是死了,又像是第一次真正地活着。
十月廿一,张砚没去摹形司。他待在自己屋里,看书,写字,呆。
中午,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郑记录员。
“张先生,”他脸色有些慌张,“司里出事了。”
“什么事?”
“赵公公……赵公公在烧东西。”
“烧什么?”
“不知道。但烟很大,从库房那边冒出来。我和王兄去看了,赵公公不让我们进,说‘清理垃圾’。”
张砚心里一沉。清理垃圾?恐怕不是垃圾,是剩下的那些档案,那些赵公公觉得“不能留”的东西。
“烧就烧吧。”他说,“跟咱们没关系了。”
“可……”郑记录员犹豫,“张先生,我有点怕。赵公公那样子……像要把整个司都烧了似的。”
张砚想起赵公公那双小眼睛,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是啊,他可能真想把整个摹形司烧了,烧得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留。
包括人。
“你们别去看了。”张砚说,“在家待着,等调令。”
“那您呢?”
“我也在家。”
郑记录员走了。张砚关上门,在屋里踱步。
他想起库房里那些剩下的档案——虽然不核心,但毕竟是二十多年的积累。烧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摹形司,这个存在了三十多年的秘密机构,就要这样从历史上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
那些被制造、被使用、被销毁的“人”,那些被篡改、被伪造、被统一的口供,那些血,那些泪,那些无声的尖叫。
都要被一把火烧了。
化成灰,吹散在风里。
没人记得,没人知道。
张砚走到窗前,看着摹形司的方向。远处,果然有一缕黑烟升起,在蓝天里格外刺眼。
烟很浓,很直,像根黑色的柱子,捅向天空。
他看了很久,直到烟渐渐淡了,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