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怎么清理?”
“该调的调,该放的放,该……”赵公公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张砚想起那两个被“另行处置”的杂役,想起药房的老药师。他们,就是被“清理”了。
“你不用担心。”赵公公说,“你是记录员,干干净净的,没问题。等司里的事处理完,给你安排个清闲差事,养老。”
“谢赵公公。”
“嗯。”赵公公摆摆手,“去吧。这几天,把库房里剩下的档案再清点一遍,列个单子给我。要详细,一本都不能少。”
“是。”
接下来的日子,张砚和郑、王二人一起,重新清点库房。
其实没什么好清点的。大部分档案已经销毁,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日常开销账本,杂役名册,药材采购记录,还有一些过时的技术笔记——不是核心的,是边缘的,早该扔的。
但赵公公交代了,要一本一本清点,登记造册。三人不敢怠慢,每天泡在库房里,灰尘扑面,霉味刺鼻。
郑记录员有天小声抱怨“这都烧得差不多了,还点什么呢?”
王记录员摇头“赵公公让点,就点吧。少说话,多做事。”
张砚没说话。他知道,赵公公不是真要这些档案,是要看他们的态度,看他们是否听话,是否……知道得太多。
清点到第五天,在库房最角落的一个废木箱里,张砚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档案,是些零散的物件一支磨秃的毛笔,一方裂了的砚台,几个空药瓶,还有……一个草编的蚂蚱。
草蚂蚱。
张砚拿起它。草已经枯黄,编得粗糙,几条腿长短不齐。他记得这个蚂蚱——康熙二十二年,那个为虚构的妻儿流泪的“七号副本”,在临死前编的,送给了他。他后来烧了,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
也许,“七号”编的不止一个。也许,这是别的副本编的。也许……是“玄黄一号”编的?
张砚不知道。他握着草蚂蚱,枯草扎手,但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张先生,现什么了?”郑记录员凑过来。
“没什么。”张砚把草蚂蚱放进袖子里,“一些废品。”
“要登记吗?”
“不用。不是档案。”
那天晚上,张砚把草蚂蚱也藏进了床板下。现在,那里有四样东西了朱慈焕的布包,吴良的木匣,“玄黄一号”的信灰,还有这个草蚂蚱。
像个小小的坟墓,埋着四个“人”的碎片。
十月廿,清点工作完成。张砚把清单交给赵公公。赵公公扫了一眼,点点头。
“嗯,可以了。明天起,你们不用来司里了。在家等消息吧。”
“那……司里的事……”郑记录员问。
“我自会处理。”赵公公说,“你们回去,该收拾的收拾,该告别的告别。等内务府的调令下来,会通知你们。”
三人退出来。站在院子里,都有些茫然。
这就……结束了?二十八年的地方,说走就走?
王记录员叹了口气“也好。这地方,待久了心里毛。”
郑记录员点头“是啊。走了也好。”
张砚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慢慢飘过。院子里那棵槐树没了,阳光直射下来,晃得人眼晕。
他忽然想起“玄黄一号”在适应房里,看着窗外阳光的样子。那时它刚“醒”,对一切都好奇。
现在,它可能还在某个地方躲着,拖着一条伤腿,看着同样的天。
或者,已经死了。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像真身一样,悄无声息。
张砚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回到住处,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零碎物件。大部分东西,都是摹形司的,带不走,也不想带。
他打开床板,取出那四样东西。布包,木匣,信灰(包在一张纸里),草蚂蚱。
摊在桌上,看着。
朱慈焕的画和诗,吴良的忏悔笔记,“玄黄一号”的绝笔,还有不知哪个副本编的草蚂蚱。
这些,就是他二十八年摹形司生涯的全部“收获”。
一堆纸,一堆灰,一个草编的玩意儿。
他该拿它们怎么办?
烧了?像烧那些档案一样,一把火烧了,干干净净。
埋了?找个地方埋了,像埋尸体一样,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