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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号(第3页)

三月十五,吴良进行了一次全面评估。

“玄黄一号”被带到一间模拟公堂的房间。吴良扮主审,张砚和其他几人扮陪审、衙役。问题从易到难,从“姓甚名谁”到“甲申年出宫细节”,到“对流亡生活的感悟”,到“对当今朝廷的看法”。

“玄黄一号”对答如流。那些关于身世、经历的问题,它答得准确无误;那些关于情感、态度的问题,它答得分寸得当;就连那些设陷阱的问题——比如“你是否怨恨清廷”——它也巧妙地绕开了“个人恩怨事小,苍生福祉事大。”

整整两个时辰的“审讯”,它没出一处纰漏。

结束后,吴良让其他人退下,只留张砚。

“你怎么看?”吴良问。

张砚斟酌着词句“很……完美。几乎挑不出错。”

“几乎?”吴良捕捉到了这个词。

“就是……太完美了。”张砚小心地说,“真正的人,面对这种审讯,总会有紧张、犹豫、口误的时候。但它没有,一直很从容。这会不会……让人起疑?”

吴良沉吟片刻,点点头“有道理。所以下一步,要给它加入一些‘人性弱点’——偶尔的口吃,偶尔的记忆模糊,偶尔的情绪波动。但这些弱点,要在可控范围内,不能影响整体表现。”

张砚心里苦笑。连“弱点”都要设计,都要控制。这到底是在造人,还是在造神?

三月廿,张砚在陪同时,生了一件意外。

那天下午,他在“适应房”陪“玄黄一号”。照例是它看书,他记录。窗外春光正好,偶尔有鸟叫传来。

“玄黄一号”忽然放下书,转向张砚。

“张先生,”它说,“您在这里,陪了我一个月了。”

张砚一愣。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而不是回答问题。

“是。”他点头。

“您觉得……我是个什么人?”它问,眼神很平静,但张砚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这个问题,不在预设范围内。张砚不知该怎么答。

“您……您是个读书人。”他含糊道。

“只是读书人?”它追问。

“还是……前明宗室。”

“前明宗室。”“玄黄一号”重复着,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那笑里有说不出的味道,“张先生,您说,我这个‘前明宗室’,是真的吗?”

张砚手一抖,笔差点掉在桌上。

“您……您当然是。”他强作镇定。

“可我怎么觉得,”它慢慢地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像是……被人一点一点拼起来的?那些记忆,那些经历,那些情感,像是别人塞进我脑子里的。我有时候半夜醒来,想我是谁,越想越糊涂。”

张砚后背冒出冷汗。它……它在怀疑?在困惑?这不是预设的,这是自主产生的!

“您多虑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人都有困惑的时候。尤其是经历了那么多事……”

“是啊,那么多事。”“玄黄一号”转回头,看向窗外,“可那些事,我一件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个大概,像看别人的故事。”

它顿了顿,又说“张先生,您说,要是一个人,他所有的记忆都是别人的,所有的情感都是被教会的,那他还是他自己吗?还是说,他只是个……装了别人魂的壳子?”

这话,太像朱慈焕在怀旧轩说过的了。但张砚确定,这段话没有灌输过。是它自己“想”出来的。

或者说,是那些灌输的记忆,在它脑子里酵、变异,产生了新的疑问。

张砚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能低头记录“申时三刻,主动谈及身份困惑,表现出自我怀疑倾向。此为非预设反应,需关注。”

写完,他抬头,现“玄黄一号”正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惊——有探究,有悲哀,还有一丝……恳求?

“张先生,”它说,“您是个好人。您别怕我。”

张砚喉咙紧,点了点头。

那天结束陪同时,张砚把记录交给吴良,特别指出了那段关于身份困惑的对话。

吴良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好事。”他最后说,“说明它的‘自我意识’在萌芽。有困惑,有怀疑,才更像真人。只要控制在不影响任务的范围内,可以保留。”

“可如果它怀疑得太深……”张砚说。

“那就调整药量,或者增加催眠暗示。”吴良轻描淡写,“总之,一切都在控制中。”

真的在控制中吗?张砚看着吴良冷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他觉得,“玄黄一号”像一颗种子,被他们精心培育,但种子一旦芽,就会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方向。到时候,还能不能“控制”,就难说了。

三月底,“玄黄一号”进入最后调试阶段。

吴良安排了一次“实战演练”让它和两个摹形司内部人员扮演的“反清义士”接触,模拟如何应对拉拢、试探、甚至胁迫。

演练很成功。“玄黄一号”表现得既谨慎又坚定,既表达了“故国之思”,又没留下任何“谋反”的把柄。那些“义士”提出的各种试探性问题,它都巧妙地化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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