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声从吴良的屋子方向传来。
张砚僵住了。他保持梦游的姿势,慢慢转身,看向那边。
吴良的屋子,窗户黑着,门关着。但门缝里,似乎有一点光,很微弱,很快又灭了。
是错觉?还是吴良真的在看他?
张砚不敢久留,慢慢走回自己屋子,关上门。
躺在床上,他心跳如鼓。
那声咳嗽,是真的吗?还是他太紧张,幻听了?
如果是真的,吴良为什么不出声?是在观察他?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张砚想不出答案。
接下来几天,他继续观察,继续测试。
他故意在记录时写错一个字,等吴良现。吴良果然现了,指出来让他改,语气如常。
他故意在吃饭时提起绍兴的一道特色菜——霉苋菜梗,说自己小时候爱吃。两个年轻记录员听了,都说没听过。这正常,他们是北方人。
他故意在聊天时,说起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时在南京的见闻,说看到秦淮河上的灯船。吴良听到了,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每个测试,都没有明确的异常。
但张砚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因为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
在摹形司这种地方,每天接触的都是扭曲、篡改、伪造,怎么可能一切正常?
除非,连这种正常,都是设计好的。
六月廿五,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吴良让张砚去内务府送一份文书。回来时,在摹形司门口,碰见个面生的太监,五十多岁,胖胖的,正跟吴良说话。
看见张砚,那太监停了话,上下打量他。
“这位是?”太监问。
“张砚,司里的老记录员。”吴良介绍。
太监点点头,又看了张砚几眼,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张砚觉得那笑容有点怪,但说不清怪在哪里。
送走太监,吴良对张砚说“刚才那位是内务府管档案的李公公。来问些旧事。”
“什么旧事?”张砚随口问。
“康熙十八年,司里扩建时的一些账目。”吴良说,“对了,李公公提到你,说你这些年在司里,一直勤恳,不容易。”
张砚心里一紧。李公公怎么会知道他?还特意提到?
“李公公……认识我?”他问。
“内务府管着所有人的档案,当然知道。”吴良说,“他还问,你母亲姓陈,对不对?”
张砚点头。他母亲确实姓陈。
“他说,看到你母亲娘家的旧档,好像是浙江金华府的?”吴良说,“我记得你说过,是绍兴本地人?”
张砚脑子嗡的一声。他母亲姓陈,但娘家是哪里的,他从来没提过。父亲只说过是本地人,具体哪县哪村,没细说。
如果内务府有他母亲娘家的档案,那说明对他的调查,深得可怕。
或者……那档案是伪造的?为了完善他的背景?
“可能是我记错了。”张砚含糊道,“时间久了,有些事记不清了。”
吴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问。
但张砚觉得,吴良那一眼,意味深长。
那天晚上,张砚做了个决定。
他要找一个绝对私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忆,来测试。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一个人在家后院玩,不小心打碎了父亲最喜欢的一方砚台。他吓坏了,把碎片埋在后院墙角,没告诉任何人。直到现在,父亲都不知道砚台是怎么没的。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做梦都没梦到过。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