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没署名,没日期。但从内容看,应该是“何公”写给某个人的。
第二封更短“……三号昨毙。剖验见脑内结节,色如淤血。此非药石之过,乃天谴也。吾意已决,当寻机谏上,止此术。虽死无悔。”
第三封只有半张“……上不纳。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吾自知命不久矣,唯望后来者……”
后来者。张砚想,吴良就是那个“后来者”吗?他继承了何公的职位,却走了完全相反的路。
他把信折好,放回铁匣。正要合上,现匣子底层还有张纸。
是张画像。
用毛笔画的,线条简单。画的是个人,穿着明朝服饰,坐在桌前写字。画旁有题字“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父皇御容。”
字迹和信上一样。
张砚盯着画像看了很久。画得很传神,眉眼间有股沉郁之气。这就是崇祯皇帝?那个在煤山上吊自尽的末代君主?
他忽然想到,朱慈焕书房里那些关于父皇的记忆,是不是也有这幅画的影子?
他把画像也收起来,连同那本笔记,包在一起。铁匣放回原处,爬出气窗。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只有风声。
张砚回到住处,把东西藏在床板底下。躺下时,他想起高公公的话“真的假的,活的死的,总得有个‘朱三太子’拿出来。”
所以,最终会有一个“朱三太子”被处死。可能是真的朱慈焕,也可能是个完美的副本。但无论如何,那都会是一个“交代”。
而他们这些记录员,正在为这个“交代”准备材料——整齐的、可信的、没有矛盾的口供,证明这个被处死的人,就是那个“朱三太子”。
至于真相……
张砚闭上眼。
在这个地方,真相是最没用的东西。
十月初十,摹形司接到一道密令。吴良召集所有人到前厅。
“从今天起,所有工作暂停。”吴良说,“集中力量,准备‘玄黄计划’。”
“玄黄计划?”陈焕小声问。
吴良没解释,只说“具体内容,到时候会通知。这几天,把手上所有记录整理好,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记住,要彻底。”
彻底。张砚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那天起,摹形司后院多了几个火盆,日夜不停地烧东西。烧掉的不仅是废纸,还有一些旧的实验记录、失败品的档案、甚至一些用了多年的药方。
张砚负责整理记录室。他把自己这些年记的所有东西都翻出来,一份份看,一份份决定去留。
翻到南巡时的笔记时,他停住了。
那些关于周子安、关于苏州茶馆、关于杭州茶楼的记录,还在这里。如果他交上去,这些都会被烧掉。
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了那几页,塞进怀里。
夜里,他把这些纸连同库房找到的笔记、信、画像,包在一起,埋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挖坑时,他听见地下有声音——很轻,像水流,又像叹息。
是那些药缸里的“半成品”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敢深想,埋好土,踩实。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要抓住什么。
十月十五,月圆夜。张砚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座寂静的院子。他知道,有些事要开始了。
“玄黄计划”。他想起高公公的话“真的假的,活的死的,总得有个‘朱三太子’拿出来。”
也许,这个计划就是要“拿”出那个“朱三太子”。
而他们这些记录员,这些“摹形者”,已经为这一刻准备了太久。
张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抄写过无数份口供,修改过无数个细节,涂抹过无数段记忆。
它们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墨渍。
但他总觉得,上面沾着洗不掉的东西。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清辉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又朦朦胧胧。
张砚吹灭蜡烛,躺下。
黑暗中,他听见后院传来轻微的声音——不是复诵,不是呻吟,是另一种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呼吸,很轻,很整齐。
一,二,三,四……
像在数数。
他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好像是从骨头里传来的。
一,二,三,四……
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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