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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第1页)

徐阳截图发给john,问他:兄弟你自己说你属于哪一种。

john看了一眼,笑笑,熄了屏幕。

有人叫:“亚圣?”

他赶紧从走廊椅子上站起身,走进医生办公室。

林桢食指拇指间用力揉捏着个东西,橙色的3防噪耳塞。

肿瘤晚期,相较即将天人一方的痛苦,最令病人和家属煎熬的,其实是癌痛。

隔壁床那个40多岁的男病人在打了第二针吗啡后,仍然呻吟不断,用夹着血氧夹的手指拍打床围,他虽然气力微弱,那“啪哒、啪哒”的声音垂死挣扎,仿佛躺在深渊底,向上叩问某扇门。闻者心惊。

林桢低头揉搓海绵耳塞。把它捏成细细一条,然后轻轻提起父亲的耳廓,为了耳塞能放进去更多,再等它慢慢膨胀。

塞完一边,她问:“怎么样?”

病床上的父亲点点头。

她重复揉捏、提起、塞的动作。

父亲与人间炼狱暂时隔开,闭目,不知睡了还是没睡。也许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他的呼吸非常缓慢,漫长。

林桢盯着他大而软的耳朵发怔。小时候,她最喜欢坐在他腿上,捏他的耳朵玩。他泡一杯茶,看电视。她顺着他小腿滑下来,像滑滑梯。妈妈过来责备她在地上乱爬,爸爸忙过来打配合,他蹲下,脖子伸出来。捏着又大又软的耳朵坐上去,总像坐上一只恐龙的脖子拔地而起,离地板越来越远,离顶灯近在咫尺,她想象自己是只青蛙,围着灯飞舞的小虫子是她的猎物。这时候爸爸就对妈妈嬉皮笑脸,“我们杨杨不在地上乱爬了,对不对?”

女孩儿的自信来源于父爱。从小有个男性让她骑在脖子上,给了女孩儿最后的安全感底牌。在异国他乡的无数次哭泣后,她暗暗告诉自己,怎么能对他们低下头呢,你可是被爸爸举过头顶的人。

而最让女孩儿引以为傲的、她和爸爸的共同语言——数学,这次却让她失望极了。当她兴致冲冲地拿出从美国带回来的自己的文章,她想说“我的导师说,全世界能看懂这篇文章的人不超过30个”,她甚至酝酿着如何含蓄又不矫情地把那句“但我只想让你看懂”说出来。然而父亲只是非常疲惫地张了下眼皮,很小幅度地点了两下头。

john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准备快速穿过病房走廊,不让她看见。

但她却正巧从病房出来。

john心虚,先发制人,问:“你去哪儿?”

林桢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进病房要看陪护卡,一床只有一张。那张纸片正捏在林桢手上。

她看看他来的方向,是医生办公室。她的眼神逐渐令john害怕。

他们一起下楼,john陪她在超市买了新的防噪耳塞。

“什么时候?”林桢靠在一棵树上,问。

“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

john去找了吴董事长拜托的那位医生,医生如实转告病情,肺部感染伴随癌细胞侵袭,即使每天排痰,整个肺里仍灌满了痰,肺功能衰弱,已经实施过两次床边小抢救,很快需要靠呼吸机维持,建议病人尽快转入icu。

在如今稀缺的医疗资源下,转入icu的难度有多大林桢可以想像。但是icu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特别是疫情期间,一旦进了icu,家属不可能探视病人了。

“你妈妈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集中隔离了。”

“要不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不用。”

林桢木着一张脸,嘴比脑子更快,说出口之后都被自己的冷漠吓到。

“转吧,明天就转。”

说完,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咬紧后牙。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都愿意。那是她的爸爸。

翌日清晨,她早早来到病房,父亲难得精神尚可。

肿瘤晚期病人水肿,血氧夹勒得父亲手指难受,他悄悄把它取下来,放在手边上,担心护工看见。林桢发现了,先轻怔一刻,然后微微侧身,挡在病床与护工之间。父女俩交换一个眼神,有蚊子腿般的笑意爬上四只眼眶,又热又酸。

林桢伸出两只手,一上一下轻轻揉搓父亲的手,希望缓解水肿带来的不适。那是曾按在她头上说“吃饭——吃饭——”的没心没肺的手,还是那双拍拍她肩膀说“挺直了走过去”的手。小时候美术老师说过,手的情感非常丰富。生命最后阶段的手,就像病床上方那块天花,是一部看不完的书。

父亲的手被这过于直白的肌肤接触刺激,微微抖了抖,像膝跳反射。他眼睛浑浊,气力只够留着一条缝。他只看着他的女儿长到11岁,现在,美国还给他一个20多岁的怪孩子,她又细又高——这点随了他,除此之外,她是一个从动静到神态都晃眼的青年人。杨杨的痕迹只在她垂目安静时偶尔溜出来,小女孩儿靠在床边,小心地捏捏他的耳朵。

一部电影,看了开头和结尾,中间的那些部分,他看着那一线天花想,一定超出在狱中十年他千万种猜想。

“爸爸。”

女孩儿叫他,他感觉到这是11岁的杨杨。他们的女儿杨杨。他们曾经像所有夫妻一样,对生活有过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直到一切开始改变,妻子忽然提出想换个国家生活,他只有一个要求,把女儿留给他。直到家里只剩父女俩,上初中的女儿月经初潮,他一个大男人,终于不得不接受前妻那句“女孩儿还是跟着妈妈方便。”

“爸爸,你有什么后悔的事么?”

他开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想象得要好一些,甚至有点像她小时候,夏天,胡同里的晚上太热,她睡不着,他缓慢地拍着她,哄她睡觉的时候。小丫头被他宠得有小小的骄横,他的目光如一点点绿荫,庇着她从家门口走到院子口,他能给她的底气只有这么大,就到这里了。院子外的闲言碎语他都无能为力。但他的女儿,那双密睫之下聪慧的眼睛,不该被他的上限限制,更不该被胡同里的流言蜚语中伤闪烁,日益黯淡。这些年,他不后悔听前妻的话,不和女儿联系,一个父亲被带走调查、被判刑、家里被查抄,本能地希望避开女儿。其实说到底还是自己无能——这些年,他默默认可了前妻说的很多话。连谋私和被替罪也都是因为无能。如果当年留在他身边,女儿哪能出落成现在这样,像一枚刚刚铸就的,挂着雨水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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