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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第1页)

躺着,林桢把窗帘掀起一个角。外面和身上t恤一样,也是黑的。

天上有月亮。

她想起范柳原对白流苏说,我一直想从你的窗子里看月亮。

她想起那次去他宿舍,眼睛莫名其妙地搜集了几秒他床边窗子的画面。自己在好奇什么?

月亮似乎是有这种魅力,和它扯上关系很难不浪漫。

她想起那晚,她坐在窗台上抽烟,他走过来问她对问拉姆的那个问题的回答,和他不要脸地承认他自己“dandhand”

她不知道的却是,刚从洗手间走出来,看到无月的黑夜在窗里框成一幅画,她坐在画前抽烟,john忽然明白了设计bakerhoe的建筑大师阿尔瓦·阿尔托的箴言:“当你设计一个窗户时,要想象你的女友就坐在这个窗户边上。”

月亮从来都只是个幌子。心虚的人总要顾左右而言他。

自那天从热带雨林离开,生活干净到贫瘠。

此时,凌晨三点。和往常一样,后半夜才从实验室下班回宿舍的john,在黑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他写了一晚代码,训练机器的进程到了最后。

通常只有隔壁几个博后师兄迫于巨大的科研压力才这个点离开实验室,像john这么拼命的寥寥可数。学校里,一般都是亚洲人在卷,其中印度人最卷,但john时常卷到他们。

最近波士顿的夜晚经常有雨。夜雨淅沥,并不扰人清梦。能睡着的人不会被什么影响。

他没打伞,事实上也基本从不打伞。带上卫衣的帽子,任雨扑簌打在眼镜和外套。月光和夜雨,像一个密封罐,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被腌渍。

从妈妈开车来学校附近找他那次到现在,john边走边在心里算日子,时间所剩无几了。风起时,他必须要扛起一些东西。葡萄枝嫩叶般的不自量力是否能扶大厦之将倾。他从来没这么不自信过,但是他必须试一试。现在,他更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他必须试一试。好好地,试一试。

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手机忍得发烫。

路过一个24小时超市,他进去买了瓶酒。一路拎着回到宿舍。

没开灯,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t恤,牛仔裤和光脚,坐进单人扶手沙发。通常他不坐旁边那张大沙发。事关哲学。每个人都有些只属于自己,懒得向别人解释的哲学。

极度疲倦却无法入睡,他向后靠着,头仰在靠背上,颈前侧被拉伸到很薄。一呼一吸声在月光下无处遁形。

他不知道月光照出他侧脸轮廓,如同小心翼翼亲吻他的伤口和泪水。就像他喝几口酒,完全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酒。

寂然间,坐在单人沙发里的年轻男人小声、几近隐忍地哼唱:“想了你一整夜,再也想不起你的脸···你是一种感觉,写在夏夜晚风里面···我好想好想飞···我好想好想飞···我好想好想飞…”

窗帘轻轻扇动一下,将月光的形状铲碎,年轻男人压抑的声音逐渐暗下去。

睡不着的星星落进了发梢里,一闪一闪眨眼,一个一个数着:伤心的人、失落的人、为情所困的人、奋不顾身的人。

日子洁净到他连摸自己聊以自慰,才好尽快入睡都不会。睡不着他就去冲澡,让热水从头到脚包裹自己。侧身时,下意识向门口扫一眼,好像有个人倚在门口看他似的。但他很快失望垂睫,抹干脸上的水。

事实上,后来想起那天问林桢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他觉得很不负责任。

而责任,是他——吴亚圣,最不能逃避的。他有为他忍受家庭暴力多年,把他带大而自己风华已逝的母亲,他有刚愎自用不知大祸将至的父亲,他有养尊处优稚嫩天真的同父异母弟弟妹妹,他有一个叫他“爸爸”的孩子。挣钱养家从不是一句耍酷的口号。他没对杰西编造出其不意的故事,他想过没心没肺的日子。

但是,自从从吴董事长办公室走出来,已比母亲高但却也不过13岁的吴亚圣带着她飞向大洋彼岸,从此便失去继续做无恶不作的烂仔的选择。

还有,那天在数学博物馆,看着坐在人形树墙角沉思的林桢,他想的,和13岁时看见在老师板书旁写自己解题思路的校服少女时已不一样。科研是一条注定清贫的道路,尤其是纯数学。不然她怎么会去当模特拍商业照?搞科研是真正的奢侈品。达尔文之所以成为成功的生物学家,第一因为他是超级富二代,家里有的是钱供他挥霍,第二因为他老婆家也超级有钱,供他们俩什么工作也不干,还敢生13个孩子。生物化学家桑格得了诺贝尔奖的桑格测序,是自费科研出来。追溯到几百年前的诺贝尔,就是个不愁吃喝的子弟,整天琢磨这琢磨那。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怎么心无旁骛飞进地心的奥秘里?

他必须挣钱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她不需要谁站在身后,这是她的事。但他必须有站在她身后的能力。不送她东西,不用个人的狭隘豢养她。让她成为她。这是他的事。

“波士顿的春天来了”通常是一句玩笑,春天像波士顿永远等不来的戈多。

“但是,波士顿的春天是最美的。”走出宿舍楼的时候,fia扭头对林桢说。

林桢对博主搜集信息的能力毫不怀疑,毕竟,此时她已经闻到一夜春雨之后泥土萌动的气味。英语里有个词叫“petrichor”,说的就是雨后空气里泥土的味道,据说人嗅出petrichor的能力比鲨鱼分辨出水里血腥味的能力还强。

这股春雨后的泥土腥味激起林桢的怀旧情绪。因为呆了十年的加州没有冬天,她身体对酷寒对大雪的印象,像洗磁带般被加州的阳光过曝了。相应的,她十年没感受过春天的到来了。记忆里春雨后明媚的阳光,落在的还是遥远朦胧的北京城。地缘位置上,以及时间维度上的遥远,脑海里斑驳褪色后的遥远。一如穿越历代的红色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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