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旁边的何素珍倒还是那副白莲花的老样子,只是穿着打扮也朴素了些许,此刻见祝云早回来,也不上前,只意有所指道:“都说这扬州是繁华富庶之地,你离家在外这么久,只怕是富贵迷人眼,心思都浪野了吧,竟买了这样多的东西回来,这得花多少银子,足可抵咱们家上上下下所有人一整年的开销了”
祝云早朝她翻了个白眼,理都没理她,转头便招呼银刀、潘泽和那两个马夫一声,“将前面那辆车上的米面粮油还有糖果糕点都卸下来吧。”
旋即她又朗声道:“诸位叔叔伯伯嬢嬢婶婶,多谢大家对我的关心,这些都是我作为晚辈的一番心意,正所谓礼轻情意重,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众人这一听,这车上的米面粮油、糖果糕点竟都是送给他们的,顿时便喜笑颜开,自然也就没人去理何素珍说什么,而是直奔那一车的礼物去了。
李凤娘咋咋呼呼的性子十里八乡都知道,她一看见那两车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便跟明镜似的,知晓了祝云早的真正意思,更何况祝云早此番还特地带了潘泽和银刀来。
见状她暗中掐了一把祝兴武的后腰,端着笑脸迎上前去,热情地招呼祝云早,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马车上瞟,语气也是掩不住的惊喜,“小早,这些都是你买回来的?”
祝兴武跟个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直到祝兴裕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上前。
祝云早将第一车的东西交由银刀和潘泽来帮忙分发,而自己则带着祝兴武、李凤娘、祝兴裕、葛思月和祝云念径直走向了后面那辆驴车。
“二伯二伯娘,这些是给你们家的,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多亏你们帮忙,食肆生意才得以红火,往后咱们还得齐心协力才是。”
祝云早将备好的米面粮油,酒肉蔬菜、各色布匹、钗钿发簪以及胭脂水粉,连同米面粮油和糕点一并分给了祝兴武和李凤娘。
祝兴武看得眼睛都直了,抱着那几坛子酒不撒手,直呼“这可真是宝贝东西。”
李凤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妆奁匣子和各色布匹,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就连哪匹布用来做什么样式的衣裳,届时穿出去的时候搭配哪根簪子她都已经计划好了。
她还将胭脂盒里最红的那个口脂涂在了嘴上,转头一把将搂着酒坛的祝兴武扯了过来,问道:“这下我总比那豆腐西施张娘子强出百倍千倍了吧?”
祝云早笑了笑,招呼祝兴裕一家三口过来,将剩下的所有东西尽数都交与三人,言道:“四叔四婶小云念,余下这些都是你们一家三口的。”
祝兴裕和葛思月闻言均吃了一惊,祝云念则一把抱住祝云早的大腿,奶声奶气道:“太好喽,四姐姐发大财喽!”
祝云早自从穿越过来开始经营食肆以后,最爱听的就是“发财”二字,更何况祝云念说的还是“发大财”,这谁听了不欢喜。
她一把抱起祝云念,从荷包里拿出一片金叶子,“呐,送给你当礼物,漂不漂亮?”
祝云念年齿尚幼,对黄白二物尚且没有什么实际的概念,更认不得金叶子是什么东西,当即便接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开心道:“好漂亮!它还闪闪发光哩!”
祝兴裕和葛思月本就因为那半车的东西而感到无比吃惊了,此时转头一看,发现祝云早竟随手将一片金叶子送给了祝云念,不由得更为惊叹。
而什么也没捞到,尴尬站在原地看别人喜笑颜开地拿着各种各样好东西的祝兴文两口子此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祝汉中自然也瞧得出来他二人当下的窘迫,只可惜他也同样处在这样的窘迫当中无计可施,仿佛日头每抬高一寸,他的脊背便被压弯一分。
他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地,天地依旧,但处于其间的人却无时无刻不在千变万化当中,而拄着拐杖佝偻着脊背的他,此刻忽然开始细数人生的错误,仿佛寸息之间便苍老了几十岁。
祝汤氏坐在屋中,隔着窗子往外看,心里隐隐预感,今日祝云早回来势必要覆地翻天了
祝云早全然不分去半分正眼与他们,只朝着屋内张望了一眼,问葛思月道:“四婶婶,怎么不见我娘和我哥?”
葛思月同祝兴裕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半晌,才将祝云早拉至一旁小声道:“你哥他唉昨晚他又偷偷去替邻村的一位娘子诊病了,所以当下被罚跪在祠堂里,你娘心疼他,这会儿去给他送软垫了,还没回来呢。”
祝云早闻言目色一沉,拳头顿时攥紧了。
她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如此情境,只不过当时是冬天不是夏天,跪在祠堂受罚的也不是祝清川而是“祝云早”罢了。
这世道荒谬如此,真叫人想拔剑弑天大干一场!
“银刀,潘泽,你们俩帮我把东西分完,我去去就回。”
言罢祝云早将祝云念交由葛思月,自己转身抬步就走。
何素珍见祝云早如此,当即给祝汉中吹起了耳边风:“爹,这小早出去一趟回来,不但将往日咱们对她的好全部抛之脑后了,如今竟还要擅闯祠堂,当真是要反了天了,这还有把您放在眼里么”
祝汉中脸色铁青,当即朝着祝云早的背影厉喝了一声:“够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祝云早积攒在肚子里的火瞬间便被这一句话给点着了,她手里握着李邺的短剑“十五”,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她收起了惯有的温和,一贯和善的笑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她不出剑,却仿佛就是利剑本身。
有风自山间吹来,撩起她的袖角,方才一拥而上,热热闹闹领东西的众人忽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所有的视线都投向她和她手里那柄欲待拔出的剑。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不避不让地站在了祝汉中的对立面,她早就忍够了,这个时代总是充满着荒谬,即便她一遍一遍地尝试融入,也仍旧有很多无法认可之处。
就譬如一直如刀般高悬在所有人头顶上方的,可笑的,所谓的父权宗族观念!
祝汉中的脸色差到了极点,眉宇之间尽绕一股沉郁之色,他一扬拐棍,作势要朝祝云早挥去。
他一连三问:“你闹够了没有?!今日这般作态又是演给谁看的?!你非要将整个祝家都跟着你陷入到水深火热当中么?!”
祝汉中出手,众人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但内心都替祝云早捏了一把汗。
拐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在祝云早的身上,而是被祝云早稳稳地接住了,当下的祝汉中在她眼中,不过只是一个如苦竹般干干瘪瘪的瘦老头子。
她反手握住拐杖,寸步不让。
她反问道:“到底谁才是害整个祝家陷入到水深火热当中的罪魁祸首难道你不清楚么?!”
“你丢了祝家祖传的医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埋头在田间耕种了一辈子,带领祝家脱富返贫,又举全家之力托举大伯这个胸无点墨的废物,因而耽误了二伯、我爹和小叔的前程,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大伯非但没有考取功名,还在家处处给我和我娘使绊子,难道这就是你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一番话下来,在场众人都傻眼了,祝汉中瞪着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显然已气到极点了。
祝云早冷笑了一下,继续道:“你有一点说得半点也不错,我今日这番就是专门演给你和大伯看的!”
说罢她一把夺过祝汉中手中的拐杖,抬手一指祝兴文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