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肆经营正式步入正轨,日子便越过越快了起来,这段时间祝云早一直很忙,不是忙着研发新菜式,就是忙着装修食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眼睛一闭就是睡,日子几乎都是重复的。
在此期间唯一值得一提的一件事是隔壁的小甲、小乙和小丙三人先行一步,南下去往扬州搭救小己了,这让人手本就稀缺的祝家食肆再一次进入了忙碌期。
“哎,你来的正好,我想订一批新的桌椅,你看这两版哪个比较好?”一见祝云早提着各式各样的食材回来,潘泽立刻拿着两张图纸凑了上去。
祝云早提着东西边往里走边歪着脖子看图纸,匆匆忙忙只看了个大概,却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故而直接开门见山道:“直接说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她走到柜台里面,翻箱倒柜找出一盒看起来与这个时代背景极不相符的卷尺,这是祝云早特地拜托小乙走之前给自己做的,买错尺寸好几次之后祝云早便再也忍受不了这个时代的度量衡了,有了这盒尺子做起事来顿时便方便了许多。
譬如她今日买菜回来时顺路买了一幅时下热卖的“九九消寒冷图”,现下就需要用尺子来测量一下究竟挂在哪面墙上最为合适。
“这两套无论大小、高矮,还是形状,其实都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就是第一套选用的是榉木,而第二套则是柏木。”
潘泽拿着两张图纸反复比照,跟在祝云早的身后喋喋不休道:“柏木属于软木,耐腐防虫,而榉木属于硬木,坚韧耐磨,两者各有各的优势”
一听这些木材,祝云早就一个头两个大,想当初食肆没开张的时候自己去选桌椅,是什么木材不重要,只要价格便宜就适宜,哪里深入研究过这么多讲究,她敢说以当时的经济状况,只要最便宜的那个不是寿材,她就会考虑买回家里。
“我觉得其实什么材质都差不了多少吧,要不咱们就选相对价格低廉的那个?”
潘泽所作的关于木质的长篇大论,祝云早其实压根没听进去,相比之下她还是更感兴趣手里这幅“九九消寒图”。
所谓九九消寒图,是古代人的一种填色游戏,画上共计九朵墨色梅花,每朵梅花均有九瓣,规定从入九当天,也就是自冬至日伊始,每天填充上色一瓣梅花,每九日算作“一九”,待到九九八十一日冬日过去之后,刚好成就一幅凌霜傲雪的寒梅图,算是整个冬日里不必耕种劳作之人想出来的一个熬冬盼春、祈安纳福的消寒小游戏。
从前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祝云早也曾听说过这个游戏,只可惜随着时代的变迁与科技的发展,人们过冬的方式丰富了不止一星半点,故而这传统的九九消寒图也早就在时代洪流的推进之下铸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今日若不是见到草市有人卖它,祝云早还真忘了今天是冬至日。
她三言两语随便打发了潘泽,此刻正拿着尺子,展开双臂在四周的墙上比量着,便听得身在后厨备菜的银刀和宋理理两人突然大声吵了起来。
“冬至怎么能不吃饺子!”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冬至就该吃汤圆才对啊!”
“什么汤圆,冬至吃汤圆的话那上元节吃什么?”
“这有何难?上元节和冬至都吃汤圆不就行了!”
“哼,我从未听闻冬至日要吃汤圆的。”
“我们南方就是这样的吃法,冬至日家家户户煮汤圆,象征着团团圆圆,有何不妥?”
“这里是汴州!是云溪!是北方,不是你家!”
听到这儿,祝云早赶快放下手里的活儿,同潘泽飞快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两人此时一个噘着嘴,显然不是栓驴所用,另一个则双颊涨红,正拿着一把葵扇朝着火炉大力扇风,就因为一个冬至日该吃饺子还是汤圆的问题,一时间竟是谁也不理谁了。
银刀见潘泽和祝云早进来,立刻问道:“东家,二东家,你们也来说说,冬至日到底该吃饺子还是汤圆?”
潘泽挠了挠头,这会儿脑子叫烟熏得一时间好像还没转过弯来,于是极为自然地答道:“按照云溪的规矩,冬至日自然是该吃饺子了。”
此话一出,果然不出祝云早所料,下一秒潘泽就获得了一个来自宋理理的白眼。
眼见着“硝烟”即将再起,祝云早连忙冲上前打断了几人毫无意义的争执,“北吃水饺,南吃汤圆,这没什么可争论的,刚巧这两种我都会做,不如咱们今日就躲个清闲歇业一天,叫上李兄他们,一起做点饺子和汤圆过个冬至?”
作者有话说:
本卷收尾阶段,我们主角团马上南下,欢迎投稿菜品(小小剧透一点,下一卷会吃到海鲜)一经采纳,奉上小红包一枚,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63章饺子还是汤圆?
李邺听到祝云早来喊他一起去隔壁过冬至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印象中他只过过一次冬至,那便是他第一次见到李天河的时候。
那一年他九岁,只比现在的小癸大上那么一点,但却已经是拭雪楼中断层第一的杀手了。
一根削尖的竹子贯穿皮肉的声音现在除了李天河之外,只有他最清楚,那声音不闷不脆,更像是一声源自胜利者的轻笑,当他眼见着最后一位师兄带着慌张、惊恐,以及不可思议的神情倒在自己身前时,也颇为应景地发出了这样一声轻笑。
那一天他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第一眼便认出了李天河。
出乎意料的是他和自己想象中有极大的出入,想象中的李天河作为天下第一刺客,至少应该有一双阴鸷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睛,这才能让他一直稳居幕后、坐山观虎斗。
可眼前的李天河看上去似乎和“天下第一”这个词汇可谓是毫不相干,只是一个干瘦的、佝偻的寻常老者,李邺甚至这种面对眼前之人时仍然保有怀疑,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位老者出剑之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难道这一副干瘦的身体会突然膨胀,而那佝偻的脊背会骤然变得挺直么?
于是见他的第一面,李邺便提着那根杀了四十九位师兄的竹子冲了上去
时隔多年,许多事情都已然在岁月的流逝之中悄然蒙尘了,但唯有那一日李天河的那一剑始终令他印象深刻,仿佛于他而言,所谓真正的江湖便是从那一瞬间开始的。
他记得李天河的剑速度很慢,也可能是他刻意慢下来的,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眼前逐帧拆解。
李邺从前以为“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而那一天他看了李天河的剑后才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招式的快慢其实已经算不上最重要的一点了。
这一剑的挥出,目的就是为了给与敌手一次训诫,凄清而廖远的刀风擦过耳鬓之时仿佛在低声吟说:没有下一次了。
摒却所有华丽的招式,抛开所有精妙的技巧,他的剑直白而坦荡,却写满了败尽众生的气势。
——这便是剑术与剑道的分别。
而这一剑,也成了李邺拜入师门所学的第一课。
他天资聪颖,又肯苦下功夫,故而学什么都极快,这么多年,这一剑他只在那日匆匆看了一遍,却已然在心里默练了千百遍了。
李天河是个名副其实的杀手,杀手不追求事缓则圆的道理,凡事他都讲究干净利落,无论是杀人还是生活,所以李邺的拜师礼并没有什么繁文缛节,甚至连传统的敬茶都省去了,李天河只是让他到最东边巷子里住着的李寡妇家打了半斤烈酒,又到云仙酒楼买了四屉纯肉的饺子回来,便算是拜师宴了。
一师一徒,有酒有肉,吃得也算尽兴,李天河每吃两个饺子,就抿上一口小酒,顺带再给李邺讲上一段剑谱,他每讲一个李邺便默记一个,后来干脆停下筷子连饺子也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