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真的好厉害啊,竟然第一次弹琴就这样动听……”
“公子怎么做到的呢?这样精妙的棋局……”
“公子从没做过这些,怎么……”
来自身边人的惊叹,那闪着细碎光芒的眼好似看着什么不可理解的事物,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呢?
若是真有生而知之者,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年长一些的王冲之看过来的目光已经多了些阴郁:“兄长可还有什么不会?”
王允之被问得一愣,几乎毫无思索地诧异:“这有何难?”
王冲之黑着脸离开,他再不想与兄长多说一句话。
对照组的惨烈,大约没有人愿意心甘情愿成为陪衬的绿叶。
王允之不理解,他不太懂父母对他与王冲之的不同,就像他享受着父母的偏心,却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觉得父母对王冲之那不同的态度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父母不是他,父母所想,总有他们的道理,他不能要求父母做什么不做什么,同样,父母也不能要求他做所有的事情。
扶持司马修的事情,他是后来知道的,知道的时候,事情都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王大人无意告诉他始末,只是王允之太聪明,他从微末之处察觉到了,然后知道了这件事,然后……
“父亲为何要走这样的一条路?”
王允之已经看出这是一条死路,皇帝圣明,即便暮年,却也虎老威犹在,并不是蝼蚁可轻易撼动的。
承认自己是蝼蚁,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可王大人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是皇帝近臣,跟皇帝相处多了,知道的多了,总有些近而不逊,觉得皇帝已经年老昏聩,不负当年,而王大人正值壮年,他总想要抓住更多机会,到更高的地方去,而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让自己的仕途就此走到末路。
他对自己不够自信,或者说,过于自信,也是由此产生了某些投机的念头,希望他能够做到一些事情,让家族以己为荣。
由于此前皇帝的信任,王大人也的确一直有负责长乐教的部分事情,这也让他愈发觉得自己手上的权力可以用来做点儿什么了。
被安排成为补风使的王允之无力抗争王大人的行为,他为人子,不可能全盘否定父亲的作为,但他的确是不太赞同的,于是一直消极应对,可才华出众总是难以隐藏的事情,又有王大人运作,三绝公子之名一度响彻望京。
司马修入京。
事不可逆,时不待人,王允之终于发现自己之前做了无用功,反而还因为自己的消息应对,丧失了更多的主动权,和应变的时间。
博阳郡王的提醒恰到好处,王允之想,他的确要想想之后该怎么做了。
“所以,兄长真的要娶那个庶女吗?”
王冲之的话语之中暗含着某种幸灾乐祸,王家的嫡长公子人品上佳,才华出众,却要与一个当过宫中女官的庶女相配,纵然那庶女生得美貌又如何?
心中暗戳戳的恶意在说,宫中女官啊,也许早就是被皇帝受用过的女人呢?也不知道会不会揣着崽嫁进来,让王家双喜临门。
王允之不懂王冲之话语之中更深的含义,他从来不懂父母对他的偏爱,一如他不懂王冲之对他的嫉恨。
“不出意外,应该是吧。”
王允之回答得有几分茫然,双眼好似看着天空,又像是在追着那无形的风,他该娶妻吗?
本能地,有几分厌恶这个选择,身边多一个人,对他来说,意味着麻烦,也意味着责任,他若是想要承担责任,恐怕早早就会阻止家中选择,不让事情走到如今地步,但……
“是啊,圣上口谕,可见兄长简在帝心啊!”
王冲之半是嫉恨,半是嘲讽地说。
王允之摇头轻笑,哪里有什么简在帝心,不过是“酬功”,可若是做得不好,恐怕转瞬就要问责了。
婚期提前,王允之对自己的小妻子很满意,长得好看,性格直爽,偶有慧黠,颇动人心,夫妻生活和美,仿佛一切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去,但他做好的决定,并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尤其这个决定恐怕关乎王家的生死。
科举失利,是注定的,若是有人能够查阅那些考卷,就会发现其中并没有王允之的名字,倒是有两幅画,山水迢迢,意境悠远。
归家之后,不等出了名次,王允之就借口要散心,去城外庄子上住,因他新婚,小妻子也随行,王允之没在意,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所行不能瞒过枕边人,可结果就是不曾瞒住。
月夜下追来的灯影,以及那持灯的美人,都让王允之有那么些恍然,这就是娶妻之后的感受吗?
有点儿复杂,却也并不讨厌。
“我陪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无需忧虑。”
小妻子开口,声音清脆,笑容甜美,所行却飒爽,那跃上马背的动作,真的有一种相伴天涯海角的错觉。
“……好。”
王允之久久凝望,她说得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他,本不应该干涉的。
一路跋山涉水,多有辛苦,即便王允之早做安排,可路上的疲累也并不会减轻多少,看着倚靠在枕上无精打采的小妻子,王允之忍不住问:“可后悔?”
“不悔。”
她抬起眼,眼底的星光比烛光更亮,让他为之惊艳。
有那么一瞬,王允之有些怀疑,她就真的这么爱自己吗?如此无怨无悔?
“你我夫妻,此后天高路远,总当结伴而行,我不觉得此行辛苦,如果这是走入你的世界所必须的苦,我甘之如饴。”
她执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有一种牵绊仿佛就此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