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青时,这是59号写的小说主人公的名字,59号要求我认真研读,我不确定59号要求的认真是什么程度,不过大概严于57号的抽考。
在这本小说里,我认识了雾岛青时,也认识了59号。
我只是喜欢读书,没有太多学识,但读第二遍的时候,我竟然从那些绮丽梦幻的文字里模糊意识到,这本书写的其实是59号自己。
发现这件事后,我甚至有点诧异于59号没直接把我送去跟57号训练营一起埋了,但想到以59号这样的个性,怎么可能会让一个讨厌的保镖如愿,也就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了。
就像在故意置气,57号用59号最在意的名字给一个保镖起名,59号用了57号的名字回到了郁文馆学园,而我依旧是乌丸苍士的保镖雾岛青时。
一年后,乌丸苍士和雾岛青时正式从郁文馆学园毕业,不值一提的插曲是某个同学提出雇佣我在他留学期间保护他,并且详细描述了去国外会有多自在逍遥,59号在旁边似笑非笑地说我可以自己决定,我想那大概是在问我要不要留那家伙一命。
我没有杀人的爱好。
不过这个找死的提议给我提供了一个新想法。
为新雇主服务一年后,我逃走了。
59号是个慷慨的人,保镖出身却能在组织里早早获得属于自己的代号,这是很多组织成员想都不敢想的超高待遇,也证明了这位候选人的手腕和地位。除我之外,同样享有这个特权的还有日前成为琴酒的黑泽阵,但我突然就对换个新名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抗拒。
说不清是抗拒换个新名字还是被那番有关国外的描绘煽动,在前去接受代号的路上,我打碎玻璃逃走了,也借此短暂逃离了那个代号。
那是个雨夜,瓢泼大雨砸在身上,我却只觉得畅快。那时我只想到了雨会停,没想到我会回到组织。
我成为了雇佣兵。
我知道59号还在看着我。
那种不发一言的旁观有时甚至让我觉得,59号一直在期待我逃走。他无法挣脱命运,一切早在基因成型前便被编辑好,所以他慈悲地希望我能逃脱,但他的傲慢不允许我在他手下成功,所以我必须看起来不幸,就像一条找死从深海浮上海面的鱼。
其实不需要演戏,我对新的世界有着非同一般的向往,但这里不符合我的生存条件,在海面上呼吸只会让我痛苦,但沉入深海后世界将不再有一丝光亮,所以我还是在努力适应。好消息是,我对任何痛苦都不敏感,所以适应良好。
那段日子里,我不止一次想起59号写的那本小说,我将那些文字细细读过太多次,几乎能背下来:一望无际的大海、富丽堂皇的一等舱、混乱拥挤的三等舱……雾岛青时就出生在那艘无时无刻不有新故事发生的游轮上。在无限的海水和有限的船舱里,雾岛青时不属于任何一个空间,他渴望着海以外的世界,畅想过,听他人描述过,眺望过远方,却从未真正上过岸。
我甚至想,也许那晚我该劫持59号一起离开,但如果我真的劫持了59号,又由谁来下达命令放我离开。
我对每一任雇主的心情无疑都是复杂的。
阿尔诺死后,我对59号的那种复杂感官反而淡了,只剩下平静。
其实他做的很隐蔽,以我的能力看不出丝毫破绽,他也一向擅长做那种即便他光明正大站出来把自己做的事细数一遍也绝对怪不到他头上的局,但我还是知道,那是他做的。
我只是使用过他写的小说主人公的名字,他却仿佛觉得我就是他笔下的角色,开始操控我的生活。他关注我,纵容我,希望我成为真正的雾岛青时,想看到雾岛青时跳出甲板去往海以外的世界,又因为对雾岛青时的关心和爱护不断移情,滋生出了更多矛盾的掌控欲,最终他决定让我回到他身边,就像雾岛青时即便跳了海也跳不出那片海。
兜兜转转,我还是成为了雅文邑。
59号已经成为了组织BOSS,我并不意外,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我想了想,你还是叫做雾岛青时吧,雅文邑。”
正因那一晚我逃走了,59号才会同意我叫做雾岛青时,才会想把我拉回组织,这也许是59号和57号的和解。
接下来的几年,我在59号口中偶尔是雾岛青时,偶尔是雅文邑,偶尔也可以是Yavin,这全随那位的心情,但其实哪个名字都不是我,而是不同的没有死去的人。
看到还在继续使用“乌丸苍士”这个名字的59号,我也曾生出一种荒诞感,这里唯一一个跟我一样使用着其他人名字的人,竟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雇主。
那样傲慢的人也在经受无力改变的生活,如果不是回到组织后他开始安排让我和琴酒恋爱,我想我不会忤逆他。在59号笔下,雾岛青时有个留着长发、爱穿风衣的恋人,他们之间恨比爱多,59号会做出这种安排在我意料之中,只不过我的抗拒比我预想中更多。
我见过太多殉情,爱情在我眼中是不同的领域,唯独这件事上我不想随他的愿。59号并不因此责罚我,他喜欢看到我违背他的命令,但并非真的同意我挑战他的权威。
我想保镖的职责里不包括满足雇主矛盾的内心这一项,和无关的人恋爱也一样。
其实我不该将自己对雇主的背叛归结于他人,我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保镖,能活着走出57号训练营的人本就不是我,如果天堂中的Kevin看到这一切能略感慰藉或愉快,59号做的这些事也算为我好。
这种荒诞的生活终止于我遇到苏格兰的那一天,又或是,开启了一场更为荒诞的荒诞。
第45章「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我和59号是同类人,只不过我不如59号那样拥有随意改变他人人生的权力。这其实是59号的可悲之处,正因他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东西,那些东西太重,才会让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难以远走。
我也曾认为我和苏格兰是同类人,我们都是被猝不及防卷入一场混乱不堪的关系,但我远不及苏格兰无辜,因为他对那一切一无所知,我却是让他陷入此等情境的罪魁祸首。
所以在对苏格兰的爱里,我更多的是对他的愧,见面的次数多了,我逐渐分不清我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愧,不过这两者其实没什么分别,都会让我想加倍对他好。
我不执着于定义我对苏格兰的感情,爱更多还是愧更多并不重要,我希望苏格兰能在这场混战中全身而退,更希望他能获得幸福。
希望另一个人拥有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就像在祈祷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能够获得那些东西,59号会放我走,因为他想看到雾岛青时自由,哪怕只是暂时。我和59号的区别在于,我希望苏格兰幸福,并且是永远。
很多次我都是带着分手的念头回到安全屋,但看着苏格兰的背影,听到他平稳的呼吸,手中书页翻过,对内容的认知却停留在前一行,我又觉得不急于一时。苏格兰不会坦然接受所有人的帮助,一旦分手,我就永远失去了帮助他的立场,他也失去了接受我的帮助的立场。
我该为他做些什么吧?
和他共处一室的时候,我大多时候这样想。
既然开头已经问心有愧,那至少结束时要问心无悔。
但我能为他做的太少了。
直到今天,我仍旧这样认为,我能为苏格兰做的事太少,我为他带来的麻烦和压力却很多。
我带着我要跟他分手的想法去见他,也等待着下一次见面他就会向我提出分手,所以我既向往回到那间安全屋,向往推开那扇门见到他,也曾有几次站在门口踌躇犹豫最终选择离开,假装自己从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