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是,他和雅文邑从未聊过那么多。
他不好奇雅文邑的过去,雅文邑也不好奇他的过去,他们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会暂时越过边界。
“没有必要。”雅文邑说,“爱尔兰、波本、莱伊……新一代的代号成员大多都经过我手,隐藏身份可以省去没必要交集,减少麻烦。”
“考核结束本该一切到此为止,我却对你生出了额外的好奇心,于是安排你跟我一起执行了一次任务。叫你来本是想观察你杀人时的反应,但你真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一想到你可能露出那种悲哀的表情,好像还不如我自己来……说到底,那原本就是为我准备的任务,如果不是我故意添上你的名字,你那天根本不会出现在那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比起讲述,更像喃喃自语:“该让你上的,明明只是想看清楚你露出了怎样的表情,竟然连着两次都没让你动手。”
“……雅文邑。”诸伏景光忍不住开口,“我……”
雅文邑侧过身。
他的表情依旧那么平静,和平常看书、执行任务时没有任何分别。
“杀手们以夺取生命为生,有人不屑一顾,有人乐在其中,我也见过有人因杀了太多的人开始信奉上帝,认为至高无上的主会为他带来救赎,宽恕他的罪过。你不一样,你发自内心地敬畏生命,这与职业无关,你也并不以此为耻、故意遮掩,我欣赏这一点。”
“后来你遇上了麻烦,我主动找上你。”
雅文邑的声音突然停了。
“你约我见面,提出了恋爱,作为交换,你会帮我解决麻烦。”诸伏景光将剩下的故事讲完。
“对,是我提出来的……你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你坐进我的车里我都没反应过来,以至于后来每一次见你,心里总是忍不住好奇。”
诸伏景光声音艰涩:“好奇……什么?”
“好奇你未来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杀死我。”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本能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急促:“我从来没有——”
雅文邑只是平静说完:“也许只有等到被你杀死的那一刻我才能真正看清,成为苏格兰的那天,你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又仿佛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想知道,杀死一个大约爱着自己的人,表情究竟会是可笑还是可悲?”
诸伏景光通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目光颤动着,说不出话,只能再次摇摇头。
雅文邑罕见地笑了:“你在怕吗?还是担心?但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继续帮你呢,我不是从来没拒绝过你的请求吗?保镖是一份职业,雇佣兵是一份职业,杀手是一份职业,警察也一样,你是不是警察对我来说不重要,不过,既然你是警察……”
他说:“一切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吧,苏格兰。”——
作者有话说:雅文邑死的时候,其实他的目标也达成了,他看到了苏格兰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所以笑了。
第39章
诸伏景光第一次真正将雅文邑带入公安的视野。
过去雅文邑在实际行动上帮助公安,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救出苏格兰,出手相助是被逼无奈下的妥协,而非投诚。
雅文邑在公安眼中积极配合的形象是经他层层美化后的谎言,从现在开始,雅文邑才算是真正甘愿为公安工作。
诸伏景光斟酌了将近半个月,直到秘密会议的前一晚,他才真正下定决心,询问雅文邑是否要一同前去。
他说明了这么做的缘由,也留出了拒绝的余地,雅文邑答应得轻巧又平淡,没有丝毫犹疑,反倒显得那半个月的纠结多余了。
一切正如雅文邑所说——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的请求呢?
诸伏景光松了口气,隔着被子抱住了雅文邑。
能为了见苏格兰一面就卸下武器孤身跟他前往公安的地盘,自然也能因为他是苏格兰就毫无底线地应允他的提议。
也许是受上一次谈话的影响,诸伏景光总觉得,如果明天无事发生,雅文邑不会多加在意,如果是个圈套,雅文邑反而会更高兴。
他的手臂无意识收紧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凌晨时分,诸伏景光骤然惊醒。
后背被冷汗浸透,他喘息着按住额头,身旁的人跟着坐起身。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与那双平静的灰眸对视,恍惚间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雅文邑自杀的那一夜,他闯进天台,隔着夜幕遥遥相望,雅文邑突然对他笑了一下。
那是有关雅文邑的全部记忆中,雅文邑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
后来乔装改扮混迹在法国雇佣兵的行列,听着那些有关雅文邑的传言和传说,他总是忍不住思考,雅文邑最后的那个笑容究竟代表着什么?
因为死前见了他一面?
因为成功帮到了他?
因为……
答案穿梭时光而来,他从未想过,真相是因为看到了他的表情。
在一场卧底与组织高层的博弈里,无论哪一方身死,自杀与他杀本质上都并无分别。爱恨生死,雅文邑想从他身上得到的是他直面死亡时的表情。
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感到好奇?
在他们相遇之前,在他们的生命尚未产生交点的那些年里,雅文邑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才会对那种事感到好奇?
在沉重的思绪与爱人的安抚中,诸伏景光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