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听着沙发另一端响起的翻阅书籍的声音,雅文邑久违地继续看起那本侦探小说。
秒针嘀嗒转动,他听到雅文邑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得知了那本小说的谜底,还是单纯觉得如今的这一切太过可笑。
晚上十点半,雅文邑准时合上书,一如既往地起身说:“去睡吧。”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好。”
身体躺在床垫上,灵魂却仿佛还在虚空飘浮,落不到实处。
夜里忽然下起了雨,雷声和瓢泼大雨的哗哗声打乱寂静。床垫轻微晃动,诸伏景光感受到身旁的人翻了个身,伸手揽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胸前。
雅文邑什么都没说,诸伏景光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努力在这个臂弯里汲取温度,紧紧抓住身旁的人,恍惚间想起多年未见的母亲。
纸包不住火,他一直以来最怕发生的事终究发生了,与预想中的激烈的场面截然相反,雅文邑表现出的宽容和顺从更令他脊背发寒。
在这个闷热的夜晚,自那个血色之夜后就深种的信念被连根拔起,一寸寸崩裂,化作齑粉。
诸伏景光在这一夜恍然发觉,就像他绝非因为雅文邑愿意为他而死才爱上雅文邑,那一夜出现在天台上的雅文邑很有可能也并不是因为爱他才甘愿赴死。
他奇迹般地回到过去,看到了真正的雅文邑,因而萌生爱意,而雅文邑从始至终并不在意真正的苏格兰是什么样的人。
雅文邑想要的只是【苏格兰】,一个由他独立完成定义的抽象符号,甚至已经扭曲到无所谓【苏格兰】是组织成员还是公安警察。
……
六月中下旬,电闪雷鸣。
东京的梅雨季姗姗来迟。
第38章
诸伏景光不明白,雅文邑是怎样做到迅速接受如此荒诞的事,甚至比预想过无数次这个情景发生的他还要平静。
三年前的雅文邑已经随着时间变得模糊,现在的雅文邑仿佛成了一位兢兢业业扮演“记忆中的雅文邑”的演员。清晨的早餐、沉默的目光、书页被轻轻翻过时发出的声响,甚至是突然再度精致起来的着装……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又熟悉,拼凑在一起却只让他倍感陌生。
诸伏景光站在门外,看着屋内的人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抬手间,袖口的宝石在墙面反射出鲜红的光斑。
没有比杀手更警觉的人,他也从未见过比雅文邑更敏锐的杀手,雅文邑定然早就发觉他的到来,直到整理好袖口,才缓缓转身。
他神情肃穆,仿佛不是要见他,而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诸伏景光发现,雅文邑的胸前还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
他不清楚那枚胸针的来路,但显然绝非某个普通任务中捡来的无关紧要的饰品。
他对雅文邑的了解太少了。
“……雅文邑。”诸伏景光开口,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你想跟我谈谈吗?”雅文邑看着他说。
诸伏景光点头,又摇摇头。
这似乎让对方产生了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雅文邑早已表明态度,行动上也还在对他予以支持,作为被轻易宽恕的人,他没有资格再和雅文邑谈判。
雅文邑给他的已经够多了,毫无节制的索取只会加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崩盘。
或许是他的目光在胸针上停留太久,雅文邑的手指在胸前轻轻拂过,主动开口:“不明白为什么会是红宝石?”
“……是。”
“贵族学校里的学生也并非人人都来自世家大族,特批入学的那部分就要佩戴不一样的徽章,以作区分。”
诸伏景光立刻联想到:“比如你为伊野圣吾做保镖……?”
“你可以这么理解。”雅文邑笑了一下,“保镖怎么配和雇主使用同样的东西?即便穿着学生制服,也并非真正的学生。”
雅文邑走到窗边,打开窗。
诸伏景光望着他的背影,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会是我?……你为什么会对苏格兰如此特殊?”
他没敢用“喜欢”这种字眼,也许雅文邑对他的感情根本谈不上喜欢,即便有,大概也只是对苏格兰,而不是对他。
他是苏格兰,但并不是雅文邑期待的那个苏格兰。
“你的枪法很好。”雅文邑回答。
诸伏景光说:“在你向我提出恋爱之前,我们两次在任务中遇到,但那两次任务里我从未开过枪。”
雅文邑沉默下来,诸伏景光想要追问,又不敢再问下去。
这份沉默带来的压力,沉沉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你的代号是我挑选的。”
诸伏景光一愣。
雅文邑虚虚靠在窗框,无所顾忌地将背后露出来,那是全然信任的姿态,或许也可以称作全然不在乎。
“代号考核任务,你的目标对象死的时候并不痛苦,这在这行里很少见。你向我汇报成果,声音平稳,但我觉得你似乎比死者还要痛苦……不论如何,既然任务圆满完成,就代表有资格得到代号。自从回到组织我就极少离开日本,做你的考核官前,我的计划是去英国休息几个月,没被准许才接手考核任务,苏格兰威士忌的产区多元,大概也能算个不错的代号。”
“我不知道,那个人原来是你……你从没提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