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挺直脊背,手落在大腿上,像雅文邑一样跪坐在榻榻米上。
共处一室,间隔不超过两米,面对面注视彼此,互相说着对其他人无法明说的话,但他们除了让对方受挫妥协的方法,其他一概不了解。
雅文邑对真正的苏格兰一无所知,他对雅文邑也不逞多让,他不知道雅文邑来自哪里,不知道雅文邑的年龄姓名,甚至不知道雅文邑为什么愿意为他而死——他只是看到了结果。
那雅文邑又从苏格兰身上看到了什么结果,才催生了这种不求回报的付出?
“你和苏格兰是怎么认识的?那天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吗?”诸伏景光问了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或者说,他知道部分答案。他只知道在他的视角里那场任务都发生了什么,但在雅文邑眼中,那天的短暂相处也许还有另一面。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诸伏景光观察着雅文邑的反应,“他只说你们是在一次普通的任务里认识的,什么都没发生,你告诉我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的话,明天早饭之前,我不会再绕开你出去。”
他抬手指了指眼睛,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认真了不少:“你这两天根本没怎么睡吧,都能看到黑眼圈了。”
雅文邑奇怪地打量他,那种眼神有点熟悉。雅文邑有时会突然看向他,每当对上视线,雅文邑就会露出这种微妙的眼神,但他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含义。
“即便是你,这样熬也不好受吧,接下来还有很多天。”诸伏景光说。
雅文邑面无表情与他对视,诸伏景光摸了下鼻子。
……看起来完全没有哪里不好受的样子。
跟雅文邑斗智斗勇两天后,他彻底理解阿尔诺当年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拉雅文邑加入自己的队伍,这家伙简直不像人类,体能、格斗技巧、精神力、谋略都是超一流水准,但凡不是弱点太突出,在跟组织的斗争中一定会成为一个难以攻破的强敌。
作为雅文邑的弱点本身,诸伏景光尴尬地笑笑,觉得这次的交易大概不会成立了。
他差点儿忘了,拒绝回答、保持沉默的雅文邑才是最常见的雅文邑。
“你睡一会儿吧,我不会出去。”
“他的枪法很漂亮。”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诸伏景光微愣转头。
坐在门口的青年说:“所以记住了。”
诸伏景光已经习惯多等几秒钟,确认雅文邑是真的说完了他才开口:“就因为这个吗?”
雅文邑已经背过身,继续擦拭起匕首。
房间陷入沉默,这种沉默一直延续到了两天后的庆典上。
登岛的组织成员按照BOSS的指示聚集在一起,仪式结束后,他们在名册上留下名字,祈求人鱼保佑长生。
诸伏景光签下假名,人多眼杂,他装作不小心碰掉了名册,俯身捡起时借着身体遮挡迅速翻开某一页,上面赫然写着【雾岛青时】!
那个人果然也在岛上!
他把名册放回原处,隐秘地环视全场,将形形色色的人尽收眼底。这里聚集着诸多代号成员,目前在现场的都是他能叫出名字的,同时也有一些岛民和游客,但跟一群亡命之徒放在一起,夹杂其中并不难辨认。
“找雅文邑?他回去了。”莱伊走过来说。
诸伏景光这才发现雅文邑也不在。
他们两个不是一起来的,同时收到BOSS的指示,雅文邑警告过他不准做任何多余的事后就先行离开了。
诸伏景光骤然反应过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本签名还在继续增加的名册。
那本名册里会多出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的假名,一个属于雅文邑——哪怕只是一个名字,也足够得到很多信息。
……得想办法把那本名册拿到手。
莱伊随意搭着话,打探消息:“你这几天在干什么?没见过你出来,你和雅……”
“谢了。我先回去了,下次再聊。”
在风中独自凌乱的莱伊:“……??”
回到庭院时,雅文邑仍旧坐在缘廊,诸伏景光急促的脚步忽然慢下来,停在中途。
这里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可言,只有雅文邑才会坚持留在院子里,他们的房间是唯一亮着灯的房间,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透出来,落在雅文邑的背后,晕染出柔和的轮廓。他什么都没做,匕首放在腿上,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昏暗的院落,像一幅寂寥的油画。
诸伏景光知道,雅文邑一定早就发现他了,只是不想理会,他也不想惊扰那个人,但很多事总是事与愿违。
他缓步靠近,脚步很轻,在缘廊坐下,远远看去,他们就像一对亲密的情侣。
“我今晚会出去一趟。”他说,“不要拦我,这次我必须去。”
雅文邑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拿着匕首回到了房间。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平静。
他看向前方的庭院,光线昏暗,树影斑驳,只能听到并不清晰的沙沙声。他对这座庭院已经非常熟悉,在雅文邑禁止他离开的几天里,他只能抬头看看树或是低头看看苔藓,青石板和砾石用脚步丈量数遍,他对这个庭院已经不能再熟悉,即便是身处黑暗,也能回忆出每一处细节。
他一直在那里坐到了深夜,远处的灯火归于寂静,站起身时,身后的门毫无征兆开了。
声音极其细微,就像打开门的那个人。
诸伏景光倏地转身,心中拉响警铃。
身后,雅文邑换了一身衣服,脱下了那身不方便行动的黑色和服,仔细整理袖口。
“你最好有一个完整的计划。”雅文邑抬眸,平淡道:“苏格兰不会冲动行事。”
诸伏景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