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让父亲写了状子,父子二人同去州府告状,谁知那州府的主官也被收买了,非但不受理这案子,替戚家伸冤,反还将父子二人各打了五十大板。
打板子的衙役收了好处,使出吃奶的力气笞打,祖父年老受不住打,当场便断了气,父亲被人擡回来时也血肉模糊,从腰至腿没有一处好肉。
祖父发丧时,父亲还不能下地,是被家里人擡着扶灵出殡的。
三个月後,那恶人玩腻了,厌弃了,只用一张破席子将小姑姑卷了扔在戚家门口,揭开席子一看,小姑姑身上鞭痕交错,溃烂流脓。
那张她极爱惜的脸,也没有一块好地方,家中请医煎药,悉心照料,却依旧没能留住她。
那年冬天格外冷,戚屿柔偷偷跑进去瞧了一眼,小姑姑的屋子腥臭难闻,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袄裙,颜色鲜艳,只是骨瘦如柴,唯馀那双眼睛还存几丝光彩。
她抚着戚屿柔毛茸茸的脑袋瓜,声音嘶哑:“小禾……你别信那些恶人的话,不要信……他们最会骗人的……”
她的手耷拉下去,从那宽大的袖口里,戚屿柔看见一节无肉白骨。
那时她八岁,因此被吓病了,落下个气血两亏的毛病。
戚家虽不是富贵之家,却也属小康,祖父又置办下了良田丶宅院,人口又简单,本来家中和乐,只因那权贵恶霸一时起了恶念,数月之间,戚家祖坟里便多出了两座坟茔。
祖母先失丈夫,又失爱女,也大病不起。
父亲自此憋了一口气,读书写文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次年中举,隔年中了进士,是殿试的榜眼,之後入刑部,先做主事,又做郎中,原来的吏部尚书对父亲很是看重,想保举他做翰林学士,父亲婉拒了,自请外放做知州,後又调回京中,才升任的刑部侍郎。
那些年,父亲一直暗中搜罗那恶人的罪证,连带着与恶人狼狈为奸的知府丶知州也细细查了,恰逢先帝整治勋爵人家侵占民田一案,父亲趁机将那些罪证呈递上去,虽已是证据确凿,可也费了许多力气,才终于将那恶人定了罪。
小姑姑被掳走之後的事,父亲母亲或许问过,只是戚屿柔并不知晓,但她想,那恶人强占了小姑姑後,是不是也曾满口甜言蜜语,哄骗小姑姑同他在一处,图小姑姑能柔顺侍奉,就如裴靳一样,先对她十分好,让她顺从,如今撕破脸,就不再顾及她的死活。
他想怎样对待她,就可以怎样对待她,他想凌|虐她,就可以凌|虐她。
因为他有权有势。
她如蝼蚁。
戚屿柔後悔了,她早该认清事实的,她其实给自己留过後路的不是吗?
被那顶小轿擡走前夜,她放走了同自己一起长大的婢女陇春,给了银子,让陇春在城外的驿馆等她,若裴靳是恶霸凶徒,她便寻机可假死脱身。
可裴靳开始便披了一层人皮,遮掩了他本性中的恶劣,麻痹了她。
他喜欢的,就是看她挣扎。
他不在意她为哥哥焦急,甚至不在乎她哥哥的性命,他用权利让她不敢反抗,他用绝对的力量肆意攫取。
他和那害了小姑姑的恶人没有区别,甚至比那恶人更恶,他有手段,有谋算,又肯低下身段,徐徐图之,所以她才会入了他的笼里,才会甘愿成为他掌中的玩物。
戚屿柔想起自己曾经的逢迎,想起两人曾经的亲密,忽觉得千分恶心,万分後悔。
她的神志异常清明,她仔细回想了这一年多发生的事,又想起近日都传裴靳要将薛柔音纳入後宫,心中忽生出一个荒诞的猜想来……
或许裴靳真的钟情于薛柔音,所以寻了她来慰藉相思之情,但要她又不只是为了慰藉相思。
两人相处的时日不短,戚屿柔知道裴靳是走一步思百步的性子,只为寻个暖床的女子,寻谁不行,寻她来,既不能随意处置,之後还要给说法,实在麻烦不划算。
他或许想要的本就是父兄的忠心,让父兄甘心做他的马前卒,为他冲锋陷阵,做他无畏的刀剑。
她就是裴靳用来辖制父兄的人质,用来诱惑父兄的香饵,他需要人不畏生死,需要人心甘情愿为他的大业牺牲。
他一开始就是奔着父兄去的!
裴靳一定早想好了要让父兄入局,所以才将她要了去。
戚屿柔震惊丶害怕,却也从未有过的坚定——她绝不能继续被裴靳囚在那华丽虚僞的金笼子里,她要给父兄留一线生机。
她若不在裴靳手中,即便父兄要去拼杀,也会给自己留下退路,更不会对裴靳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裴靳见她一声不吭,心中愈发得恼恨,俯身下去,扳过她的脸狠狠吻了上去,攻城略地,肆意霸道。
戚屿柔今夜淋了雨,伤心了一场,捱了半宿的折腾,偏裴靳吻得又紧又凶,一时喘不过气,竟晕厥过去。
裴靳胸中似有一团浇不灭的火,如同一个枯渴久了的人,想要从戚屿柔身上汲取雨露,以慰心田,偏戚屿柔丝毫不肯回应,他的身体已经餍足,可心里却空虚得想杀人。
正是这时,戚屿柔的身子软了下去,裴靳心中一惊,将她扶起来查看,见只是昏过去了,心中才安定了。
他心底既愤恨,又懊恼,既觉得应让戚屿柔再吃些苦头,才能记住今日的教训,又觉得今夜所为过分,心中生出几分悔来。
他披上袍子,下榻端了一盏水回来,喂戚屿柔喝了些,她人才终于苏醒过来。
姣美少女浓密的鸦羽颤了颤,露出那双蕴藏了半城水雾的眸子,她看向裴靳的目光是悲戚的丶平淡的丶漠然的,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惧怕,死气沉沉。
“妹妹方才昏过去了。”白绸长袍松松垮垮穿在他的身上,喉结和额上还馀潮意,他整个人看起来是纵欲丶慵懒丶离经叛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