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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之中,任诩孤身往回。
与往日的宁静不同,引寒居外灯火明亮。
他似乎有所预料,在庭院外站定,唇边泛起冷意。
“跪下。”一声冷喝在黑暗里落下。
瞧见熟悉的阵仗,任诩见怪不怪,却浑不在意地挥开衣摆,向庭院中的长凳上一坐,姿态毫无敬重之意。
笑容不驯。
“父亲又有何指教?”
“你……”老侯爷直起身怒指着他,却也见惯他这混账模样,对峙片刻后只得甩袖放下,恨声道,“也罢,你不日就要成家,赶紧从侯府滚出去,也好让我多活几年。”
“父亲所言极是。”
瞧见他这幅散漫样子,老侯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从前荒唐行事也就算了,但近日未免将你纵得太无度了些!殴打沈大公子,伤霍家公子,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在京中这臭名声,今日都被人在御前递了状子?你同那暗市买卖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任诩合兜坐着,面上神色很淡。
“我警告你任诩,若是为着过往,你不准再往下追查!若当年的事翻出来,非但你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侯府也要被你所累——”
“是被我所累么?”任诩稍抬眉,月光下目色清明,语气嘲讽,“父亲既有今日之怕,当年又何必从教坊司领回人来?”
“既知她是罪臣之女,又要与她生儿育女,可直到她死后也不肯给她半点名分。侯府若有灭顶一日,难道不是为父亲的凉薄所累么?”
庭院之中寂静了一瞬。
而后有一个茶盏直直掷过来,凌厉一声里碎去几半。
府上众人怔愣间,瞧见任诩额上有血迹直直流下,触目惊心。
任诩垂头,笑着抹了把头上的血。
府中众人自惊诧中回神,江绪仍如往日那般哭天抢地:“老爷怎好下这样的狠手?哥不日大婚,若是破了相可怎么是好……”
任传庭似乎也微怔,未料及他并未躲开。
但很快眉眼压下,神色凌厉几许,怒极颤喝:“你懂什么!”
任诩也不恼,声音漫不经心得近乎残酷。
“我从前是不懂啊,不懂京中受万人敬仰的侯爷,为何是个自私的伪君子。”
他语气分明平淡,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
老侯爷怔了一瞬,而后低低出声。
“你这个逆子……”
他身旁站着的侍从面上现出些不忍,看了老侯爷一眼,却也没敢多说什么。
“你以为你是在伸张正义?你是自私!你为着你自己心中的固执念头,不顾一切恣意妄为!我年过半百,自不怕与侯府同生共死,可这满府的人呢?你的兄嫂、你刚出世还未满两岁的亲侄,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在把他们往火坑里推!”老侯爷恨声道。
“我的亲侄——兄长防我如防贼,这个传闻中的小侄,见都不曾让我见过呢,父亲既提到孩子,”任诩扯唇笑了下,目色寒凉,“那我姐姐的孩子呢,它就该死吗。”
老侯爷深压的情绪像是一瞬被点燃,几乎暴跳如雷。
“你没有姐姐!”
此事几乎是侯府之中最心照不宣又最隐秘的事情。
一被提及,众人皆凝了神色低头,闭口不言。
庭院中静得只听得到风扫过的声音。
“逆子……逆子!”任传庭暴怒回眸,“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家法!”
众人胆战心惊地应下,纷纷听令。
任诩却浑不在意,只无声抬眸。
目光落在暗色的天际上,淡而沉。
“听说你对那个蒋家姑娘算是中意,”任传庭看着他这混账模样,忽而冷笑道,“你可知你现下这般行径,是让她陪着你一起送死?”
任诩薄唇抿直了瞬,目色漆暗过后,照旧是玩味的笑:“我的事,就不劳父亲操心了。”
“瞧瞧你现在这般冷血模样,哪还有当年的一点影子!”老侯爷几乎痛恨。
当年?
任诩无声勾唇。
“难道不正是父亲,一手毁了我么?”
老侯爷的怒意比春日里的急雨更甚。
有那么一些时刻,任诩觉得他是想将自己打死,来换回侯府之中的宁静的。
但这样也好。
他自己心底有那样一些情绪,是需要皮开肉绽伤筋动骨才能触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