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他举起新铁爪,朝着水面乱拍,“别跟着我!滚!”
水面被拍得“啪啪”响,溅起的水花里,好像漂着两根水草,绿油油的,像小孩的头。
他不敢再待,抓起竹篙拼命往回划。船划得飞快,船头劈开的水波像条白带子,可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笑声在水面上飘,一高一低,像在嘲笑他。
回到码头,天还没亮。爷爷跳上岸,没顾上船上的鱼,抱着船帮就吐,这次吐的是酸水,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低头看船帮,那两个手印还在,爪痕也在,像长在上面了一样,擦都擦不掉。
“从那以后,我就不在后半夜去对岸了。”爷爷的声音有点低,“太邪性,惹不起。”
可他还是每天去逮鱼,只是总在天亮后去,撒网的地方也离老树林远远的。那两个手印和爪痕,后来慢慢淡了,可爷爷说他总能看见,像刻在他眼睛里。
过了几年,村里修水库,老河被填了,那片老树林也被砍了,改成了稻田。爷爷的小渔船没地方用了,他就把船拆了,木板劈了当柴烧,只有那只砸平的旧铁爪,还挂在房梁上,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地响,像在说话。
有次我问爷爷“那俩娃,后来没再找你?”
爷爷抽着烟,没看我,看着窗外“找过。”
那是河被填的前一年,也是个半夜,爷爷起夜,听见院墙外有笑声,一高一低,像银铃。他心里咯噔一下,抄起门后的扁担,悄悄拉开门。
院墙外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可笑声还在,好像就在耳边,他往前走了两步,笑声突然没了,地上多了两条鱼,不大,是鲫鱼,摔在地上还在蹦,身上沾着点黑泥,像从老河里捞出来的。
爷爷没敢碰,回屋关了门,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开门一看,鱼不见了,地上只有两个湿漉漉的小脚印,一个大一个小,朝着老河的方向去了。
“估计是谢我吧。”爷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那年头,娃们都缺吃的,我用铁爪拍了他们,他们反倒给我送鱼……”
我没说话,看着房梁上那只旧铁爪,它被熏得黑乎乎的,尖齿早就没了,可看着还是有点吓人。
去年爷爷八十大寿,我回老家看他。他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喊。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指着窗外,说“你听,是不是有娃在笑?”
我侧耳听,只有风吹过稻田的声音,“沙沙”的,像树叶响。
“没有啊爷爷,”我说,“是风吧。”
爷爷摇摇头,眼睛有点亮“是那俩娃,在老河那边笑呢……你听,一高一低的……”
他说得那么认真,我突然有点怕,又有点酸。也许在爷爷心里,那俩淹死的娃从来就不是恶鬼,只是两个没人疼的孩子,在夜里跑着玩,想找个人说说话。
吃完饭,爷爷拉着我去看那片稻田。稻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晃,像波浪。爷爷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嘴里念叨着“河填了好,填了好,娃们不用再泡在水里了……”
风吹过他的白头,“哗哗”的,像谁在笑。
我突然觉得,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点孤单,像两个孩子在空旷的田野里跑,终于有人听见了他们的笑。
爷爷的旧铁爪还挂在房梁上,只是不怎么响了。也许它也知道,那俩娃不会再来了,老河没了,树林没了,他们终于可以好好睡了。
可爷爷说,他总在梦里划着船,竹篙在水里“吱呀”响,船尾的铁爪晃悠悠的。河对岸的树林里,有两个小孩在跑,笑声像银铃,他喊他们回家,他们就朝他扔水草,然后跳进水里,扒着他的船尾,眼睛红红的,却在笑。
“我不拍他们了,”爷爷在梦里说,“我带他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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