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美的心猛地一揪。
“她生病那阵,还来店里求我们帮忙呢,”阿姨叹了口气,“说怕自己走了,你一个人过不好,想托我们多照看你……”
“她……她那时候说什么了吗?”育美抓住阿姨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就总说对不起你,”阿姨的手被掐得生疼,却没挣开,“说自己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有次她拿着张纸哭,说写不好,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纸?
育美突然想起那张便签纸。母亲是不是写了很多遍?是不是本来想写别的,却因为太累、太苦,不小心写错了?
她疯了一样往家跑,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打开家门,她翻箱倒柜,把母亲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旧相册、药盒、没织完的毛衣……最后,在母亲的枕头套里,她找到了一个小本子。
是母亲的日记,字很少,断断续续的。
“今天育美考了9o分,真厉害。”
“便利店的同事送了我退烧药,好人啊。”
“腰好疼,怕是撑不住了。育美怎么办?”
“想给育美写点什么,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我这没用的手。”
“护身符里的纸条,一定要等她撑不下去的时候再打开。希望她永远用不上。”
最后一页,有个被撕掉的痕迹,边缘还留着几个字的残影,像“要”“好好”“活”。
育美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掏出兜里的便签纸,展开,对着光看。在“去死”两个字的下面,隐约能看见淡淡的痕迹,是被擦掉的字迹,虽然看不清,却能感觉到笔画的温柔。
母亲不是想让她死。
母亲是太累了,累到写歪了字,累到把“要好好活”写成了“去死”。她是怕育美撑不下去,怕育美像她一样被生活压垮,所以才用这种方式,逼着育美记住——就算再苦,也要活下去。
就像母亲自己,明明累到倒下,却还是一次次爬起来,只为了让她能好好长大。
窗外的乌鸦又“嘎”地叫了一声,育美却不觉得害怕了。她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红布里,重新挂在脖子上。红布贴着胸口,这次不再是烫,而是暖,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我知道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的。”
那天晚上,育美做了个梦。梦里母亲站在樱花树下,穿着最喜欢的和服,笑着朝她招手。阳光落在母亲的头上,像撒了层金粉。
“育美,要好好的。”母亲说。
育美跑过去,抱住她,这次,母亲的怀抱暖暖的,不再是冰凉的了。
后来,育美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小镇。
她还是戴着那个护身符,红布已经洗得白,上面的“平安”二字早就看不见了,可她还是每天戴着。由纪子和麻衣子后来跟她道了歉,说那天不该逼她打开,她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
她偶尔会想起那张写着“去死”的便签纸,想起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那些被擦掉的温柔。她知道,那不是诅咒,是母亲用生命写的最后一句叮嘱——活下去,无论多苦,都要活下去。
大学毕业后,育美在一家幼儿园工作,每天陪着孩子们笑,教他们画画、唱歌。孩子们总爱扯她脖子上的红布,问里面是什么。
“是妈妈给我的勇气。”她笑着说。
有天晚上,她整理旧物,又翻出了母亲的日记。在最后一页被撕掉的地方,她用铅笔轻轻涂抹,渐渐显露出几个字
“妈妈永远陪着你。”
育美摸着那行字,眼泪掉在日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抬起头,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脖子上的红布像朵小小的花,在月光下轻轻晃。
她知道,母亲一直都在。
在清晨的阳光里,在傍晚的微风里,在她胸口那块暖暖的红布里,陪着她,一步一步,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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