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理钟微滞,却也只是瞬间,随即便坦然地望向他。
他的目光如此赤诚,如此明显,并无任何遮掩,却让钟乐山再度叹气。
如果,如果男人眼中的情意,是对钟晓莹的该有多好。
那他也不必如此麻烦地在两人中间周旋。
良久,钟乐山才意味深长地回答:“费理钟,你我都知道,过去的事无法改变,即使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这么做,我不后悔。你呢,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费理钟摇头:“不会。”
钟乐山笑起来:“那就对了。”
两人从刚才针尖对麦芒的紧张对峙,化为柔和的促膝长谈。
像多年习惯的那样,聊着最近的家事国事与过往的琐事。
钟乐山看着面前英俊的男人,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拂去钢琴架上的灰,总在不经意地呵护着他的宝物,心下有些感慨。
希望女儿某天也能遇到这样对她的男人。
他也能走得更安心。
他还是老了。
连坐都坐得四肢酸痛。
临走前,费理钟忽然张了张嘴,对着那个鬓发斑白的苍老背影,难得顿了顿:“钟先生。”
钟乐山脚步一顿,刚想回头,却又听见身后传来男人感激又略带愧疚的声音:“义父。”
这一声,他等了许多许多年。
却忽然在此刻听见。
心中掀起大浪,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扑腾起浪花。
他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坚强漂亮的女人在面前朝他挥手。
年纪大了,连眼睛都花了。
他轻轻揉了揉眼皮。
“好,好,好。”
钟乐山接连说了三个好字。
语气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或许是更复杂的情绪,此刻他竟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反而像哽住了般,陷入短暂的沉默。
钟乐山眼角有些湿润,让本就混浊的眼珠变得更混浊。
他状似不经意地用衣袖拂过眼皮,也没回头,只是佝偻着身子向后摆手:“回去了,不用送。”-
钟乐山的要求很简单——
在钟晓莹接受现实之前,他们不许确定关系。
他会努力让钟晓莹走出这段困境,但需要时间慢慢消磨。
作为老父亲,他还是不想让女儿太难过,即使遭到意中人的拒绝,也不希望她被伤得太深,陷在里面出不来。
这的确是个极为简单的要求。
在当时的费理钟看来也是如此。
可当他得知舒漾失踪那一刻起,他仿佛挨了重重一击,击打在后脑勺上。
他全然忘了约定,全然忘了顾忌,心中只有疯狂的种子在肆意生长,叫嚣着要冲破胸膛的束缚。
他只想将那个出逃的少女捉回来。
即使她逃到天涯海角,即使她会因此恨自己,也要牢牢将她锁在掌心。
他似乎失控了。
但似乎这本就是他。
失去理智的伪装,脑海中疯狂的想法肆无忌惮地冒出来。
他甚至想给她全身套上锁链,每块骨头都铆上铁钉,给她的每寸皮肤都涂抹专属的印记,想将她生吃吞入自己的肚子里,融为一体。
他好像疯了。
可比疯狂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失落。
那种如同在心中剜开破洞的空荡,如同玻璃碎裂的残缺,像无数个夜晚拼凑的月光,冷冷地扎在他的心壤上,流出黑血,敲打着骨髓。
她为什么不听话。
为什么要如此任性。
他冷眼看着窗外飘浮的雪花,寒风呼啸,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冰冷。
只想着,像猫儿一样如此柔弱的少女,该怎样熬过这样寒冷的夜晚,她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害怕到哭着喊他名字而他却听不见。
他的心中充满担忧。
他的忐忑,他的紧张,将理智的弦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