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夜深后,郑森换了一身素色长衫,带着两名扮作家丁的近卫,从别院的侧门出去,穿过两条小巷。
郑氏祖祠在乌石山南麓,依山而建,七进三院。
祠堂正殿供奉着郑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匾额上写着“忠孝传家”四个大字。
郑森推开偏殿侧门时,里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三个老妇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裙,头上包着素色头巾。
她们是母亲田氏的陪嫁丫鬟,陈嬷嬷、林嬷嬷、王嬷嬷。
三人见到郑森,齐齐鞠躬,眼眶泛红“公子!”
“三位嬷嬷请起。”
郑森上前扶起陈嬷嬷,轻声问“我娘近来可好?”
陈嬷嬷嘴唇抖“太太被软禁了,奴婢们见不到她。”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初七。”
林嬷嬷接过话头“太太劝家主不要再跟荷兰人做军火生意,家主大雷霆。”
“太太说那批军火早晚会害了郑家,家主就翻了脸,让人把太太送到城里东街那处宅子,不许任何人见。”
郑森沉默了一息,问道“我娘手底下的老人,现在怎样?”
“除了明面上被监视外,暗线们无恙。”
说着,王嬷嬷从怀里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双手递上。
“这是太太这些年暗中记下的内账房记录。里面还有家主与荷兰人的交易细节,都在里面。”
郑森接过账册,翻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每一笔军火交易的细节。
时间、地点、数量、银两、经手人,全部清清楚楚。
去年三月,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台湾长官送来燧枪两千支,佛朗机炮五十门,以“商货”名义转运北上。
去年六月,又一批。
去年九月,再一批。
每一次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家主营收入库,银两存入德记钱庄。
郑森合上账册,抬头问“三位嬷嬷,族中还有多少我娘信得过的人?”
陈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铺在桌上。
名单不长,约莫二十来个名字。
有些是族中老人,有些是海商旧部,有些是账房先生,有些是船上管事。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被郑芝龙打压过,但又因为资历太老、根基太深,不敢妄动。
郑森将名单和账册收好,对三位嬷嬷道“有劳三位嬷嬷了。”
陈嬷嬷拉住他的衣袖,颤声道“公子,太太有句话让奴婢带给您。”
“森儿,你在外头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郑森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母亲教他认字的那棵老榕树,想起母亲缝在他衣袍内衬上的平安符,想起母亲送他去南京国子监那天在码头站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了。”
郑森轻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祖祠。
夜风吹过乌石山,吹动他素色长衫的衣角。
他抬起头,望向城东那处亮着灯火的小院。
母亲就在那里。
但他现在还不能去见她。
他握紧怀中的令牌和名单,大步朝自己的别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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