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北门城墙上,雾霭湿漉漉地黏在垛口,像一层洗不净的油污。
王大柱抱着长矛,缩在箭垛后面。
怀里揣着半张被夜露浸得软的纸。
昨晚换哨时在墙根捡的,当时天黑,他以为是废纸,随手揣进怀里想当厕纸。
刚才趁着巡哨的亲兵过去,他偷偷掏出来,借着微光,眯着眼看了半天。
字迹被水浸得模糊,很多地方糊成一团。
但最底下那行字,还勉强能认出来返乡分田。。。
自从看到这四个字,他的心中就跟中了魔咒一般。
他抬起头,望向东面。
晨雾里,明军的营地方向已经有炊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拉出淡淡的痕迹。
隐约还能听见号子声。
不是操练那种杀气腾腾的号子,是开饭前整队的那种,带着点松快。
而且空气中还有些许肉香。
很淡,被江风吹过来,若有若无,但王大柱的鼻子像狗一样灵。
他已经三个月没闻过正经肉味了。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
半个冷硬的杂粮饼,是昨晚的口粮,他特意留了一半揣怀里,想等实在撑不住时再啃。
“柱娃子。”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带着浓重的川北口音“听说了没?”
王大柱转头。
老兵姓马,四十多岁,左耳缺了半块,是早年跟官军打仗时被箭削掉的。
“啥?”
马老兵用下巴往西面指了指“李把总,昨晚。。。带了他手下十几个兄弟,缒城跑了。”
王大柱瞳孔一缩“缒城?”
“嗯,用绳子从城墙缝里溜下去的。听说护城河对岸有明军的接应点,去了就直接领路引、口粮。。。”
马老兵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李把总那人我认识,陕北老营出来的,跟了大西王十几年。连他都。。。”
话没说完。
城墙下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大柱浑身一僵,马老兵也立刻闭嘴,挺直腰板,装出一副认真警戒的样子。
梯道上脚步声咚咚响。
十几个穿着铁甲、挎着腰刀的亲兵冲上城墙,为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此人孙可望麾下亲兵队长王宇。
王宇在城墙上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出“咔、咔”的声响。
他走到王大柱这一哨前,停下,目光扫过这十几个面黄肌瘦、裹着破旧号衣的兵。
“都精神点。”
王宇开口“大王有令,从今日起,凡擅离职守者,同哨连坐,斩。”
城墙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江风呼啸而过,卷起墙头的破旗,猎猎作响。
王大柱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
他旁边,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守军,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饭都不给吃饱,拿啥守。。。”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城墙上,清晰地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