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江如簇被晋阳王打掉珠花,露出发间银丝,不但将少年惊住,忘了该如何走路;便是连满朝文武及家眷,都骤然议论起来。
有说她是贪图权势富贵,却被皇帝陛下和百官不喜,气的生出白发;有说她是因戕害晋阳王,生怕晋阳王报复,由忧生怖吓的生出白发;也有说董七郎如何喜爱她都无用,董公虽替董七郎求娶了她,实则从未曾看重她,只视她为能讨董七郎欢心的一个玩物,便是连董老夫人寿宴也未曾邀她出席,她是感到屈辱,愁的生出了白发。
江如簇毫不客气对彭大美人翻白眼,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你胆子大,你去叫陛下隔三差五吓一吓,再让晋阳王抽空来杀一杀,看看你是不是也要生出白发了?”
“还有你这插花的,总惹我生气!”
眼看江如簇和彭大美人又要吵起来。
董七郎急忙无奈劝架。
一边上前拉住江如簇手,一边训斥彭大美人:“师兄为何总是与如簇妹妹过不去,你二人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两句话吗,为什麽都跟点了炮仗似的,动不动就上火?”
彭大美人气得冷哼一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甩着扇子摇得更急。
董七郎则牵着江如簇,一同坐在桌前。
“说起来也怪,如簇妹妹是因日日记挂着晋阳王报复事,受他威胁,才生了这麽一小撮白发。”
“怎的子霆备受帝後宠爱,又军功卓着,满朝文武无不看他脸色行事,竟也能生出白发来?”
少年也生出了白发?
江如簇心头一惊,手止不住一晃,险些将茶水泼出来。
被董七郎连连接住。
“如簇妹妹定也被吓到了吧?”
他唉叹一声:“莫说是你,便是帝後与满朝文武也都被吓到了。”
不等江如簇多想,耳边已传来彭大美人声音。
“还不是他心思太重,不过是在演武场上打输了,伤了肩膀而已,竟也能将他气的长出白发来。要我看就是帝後太宠着他了,将他高高捧起,凌驾于衆皇子之上,才养出一副骄纵张扬性子,觉得自己世间无敌。”
“师兄是未被阿翁罚够吗,怎的还胡说。你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子霆,他怎会是你说的那般性情之人?”
董七郎一边检查江如簇手有没有被烫伤,一边继续道:“我倒是听阿翁猜测,子霆白头,乃是因曾经教导过他的武师赵将军,因在廷尉狱中受辱,绝食吐血而亡之故。”
此事,江如簇也听说了。
赵将军沛丰,早年因平息诸侯之乱与权贵结仇,又因屡次上书反对陛下政令,渐渐被皇帝与朝廷边缘化。
如今年老,家中子弟开始为他置办身後随葬物品,却被家中仆从举告其中夹带了违禁品。廷尉府一廷尉在审问赵将军时,先指责他有谋反之意;被赵将军反问的哑口无言後,又口不择言攻讦他,便是活着不谋反,死了也一定是要反的。老将军不堪受辱,绝食七天後,悲愤吐血而亡。致使满朝震动。
便是连江如簇听闻此事,也默然了许久。
一代征战无数的英豪,竟落得如此下场,怎能不叫人唏嘘。
江如簇不满,怒怼彭大美人:“看来季师叔即便学富五车,也不懂得恶语伤人六月寒道理。季师叔若再像如今这样,一开口便怼人,谁你都瞧不上,迟早也会与那口不择言的廷尉一般,被陛下一刀斩了。”
彭大美人犹自不服,以扇指着江如簇你你你好半天,却未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董七郎已止不住叹息一声。
“陛下已下旨,免了赵将军之子私铸甲胄之罪,只令其在家中静思己过,也算告慰了老将军在天之灵了。”
彭大美人也感慨点头。
可实际上,江如簇对皇帝此番行事,并不看好。
赵将军何故落得今日下场,除却朝堂上亘古不变的,文臣武将相互忌惮攻讦之外,最主要原因,还是他那该死的儿子,半点为习得其父小心谨慎尊君爱民之德;反而好大喜功,奢靡无度。竟公然行私铸甲胄之事。
将这等样人流于世间,日後不知还要做出多少荒唐事,败坏赵将军遗风哀容。
想必赵将军当日绝食于狱中,悲愤吐血而亡,除了不堪被廷尉折辱,还有得知他的儿子竟做出此等样背国逆军,愚蠢之至事的愤懑与悲怆。
“要我看最倒霉的是方大人吧。”
“手下人如此不将国之重臣放在眼里,仗着身负廷尉审讯之责,便肆意轻言侮辱赵老将军。如今廷尉虽已被斩首,可作为上官,方大人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董彭二人,自是都与江如簇同样看法。
董七郎更是满目赞许望着江如簇,直说没想到她竟懂得朝政,能将皇帝心思琢磨的这样透彻。
江如簇笑而不语。
她自然不会告诉董七郎,这些结论并不是她猜心得来的。
她只是相信,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其运行规则。
方大人身为廷尉府首官,未能约束好下属官员,致使廷尉府这一负责朝廷内外所有疑难杂症案件最终审判与核实的重要部门,发生此等样失误。皇帝不论对他斥责警告,亦或是以失职之罪论,贬官罚俸都不为过。
董彭二人一如往日,在江如簇府中待到天黑,用过晚膳,才向携离开。
江如簇坐在安静室内,心中震动久久不能言。
自那日使卉儿送去简牍开始,孙永盛便再未来过她这里,加之近段时间她只专心呆在宅子里装死,对外头发生之事知之甚少。
许多都只能从董彭二人三言两语中窥知,致使她到现在才知少年白头事。
还有在演武场输掉比赛,才令肩膀受伤的狗屁言论,她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少年是常年在外带兵打仗之人,也是满朝武将中第一个行师夷长技以制夷之事,复刻匈奴人骑兵奇袭战法,打败匈奴单于的天才将军。战阵之上,便是直取匈奴单于首级都不再话下,又怎会在小小演武场中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