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频见坐在一旁,看薛似云先替李翊试汤温,又吩咐乳母不许多喂,再叫忍冬把那盏红鲤灯收远些,免得孩子吃饭还想着玩。
一桩一桩,都是小事。
可小事做久了,便不是小事。
李频见端着汤盏,忽然道:“你如今比从前耐心多了。”
薛似云夹了一片春笋,吹了吹,送进嘴里。
“臣妾从前也有耐心。”
“朕怎么不记得?”
“陛下只记得臣妾写字写到一半便喊手酸,自然不记得别的。”
李频见笑起来。
李翊也跟着笑,虽然不知道笑什么。
这一顿晚膳吃得倒像寻常人家。若不看殿外侍立的宫人,不看桌案上分毫不错的银箸玉碗,不看李频见放在手边那半卷还未批完的奏折,倒真像春日里一家人围着吃一碗热汤。
饭后,李翊困了,却还不肯走,趴在薛似云膝上玩她腰间的宫绦。
薛似云低头哄他,“该睡了。”
李翊摇头。
“明日沈先生要来讲故事。”
李翊停住,抬头:“影?”
薛似云一怔,随即明白他还记着上午那句。
她轻轻笑了,“对,讲影子为什么抓不住。”
李翊这才肯由乳母抱走。
殿里静下来。
李频见放下茶盏,“还是你会哄他。”
“孩子小,哄一哄便信了。”
“长大呢?”
薛似云整理宫绦的手停了一停。
春风从窗边进来,浅杏色轻纱贴着窗棂一拂,像有人悄悄叹了一口气。
她道:“长大了,就不能只哄了。”
李频见望着她,“那要如何?”
薛似云把宫绦理好,抬起脸,“要教他看人,识事,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
李频见没有接话。
殿外杏花开了几枝,花瓣被晚风吹进廊下,落在青砖上,白得很轻。
过了许久,李频见道:“他还小。”
“所以才要慢慢教。”薛似云道,“等大了再教,便迟了。”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李频见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没有全散,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薛似云也望着他,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只问:“陛下今晚还要回太极殿吗?”
李频见道:“不回了。”
薛似云便吩咐忍冬去备水。
窗外春风一阵一阵吹着,太液池化开的水气从远处漫过来,夹着杏花淡淡的香。
天德十年的春,就这样进了群玉殿。
李翊也从这一春起,开始记住更多的人、更多的话,和更多不该属于孩子的目光。
第97章
天德十年的春天,来得快,去得也快。
太液池边的冰才化没几日,群玉殿廊下的杏花便落了一地。宮人每日清早拿竹帚扫,前一刻才把青砖扫干净,后一刻风一过,又有几片花瓣贴在阶下,薄薄软软,像是谁不经心洒了一把胭脂屑。
李翊起初很喜欢去踩。
乳母怕他滑倒,日日跟在后头唤:“殿下慢些,殿下仔細脚下。”
李翊听见“仔細”,便会把脚抬得很高,像真知道自己做的是一件要紧事。偏偏落下去时仍踩得歪歪斜斜,鞋底沾了一片杏花瓣,走了半条廊子都不知道。
薛似云坐在窗下,看沈从言留下的小木匣。
匣子里如今不止有小鹿、小兔和小羊,又添了一只小狐狸、一只小鹤,还有一枚刻着水纹的小木片。李翊每回听沈从言讲完故事,都要把这些东西抱到她跟前,挨个点名给她看。
“鹿。”
“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