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器凉,别让他总往嘴里塞。”
杜心如接过磨牙棒,低声道:“臣妾謝娘娘。”
这一声謝,倒比前头那些宫礼真一些。
晌午过后,李翊睡了一覺。醒来时,沈从言的名字已经由群玉殿送去了太极殿。
李频见是在申时过来的。
春日里白昼渐长,他来时天还亮着。群玉殿窗边的轻纱被风吹得一拂一拂,李翊正趴在榻上玩那只红鲤灯,见李频见进来,竟认出来了,抬头叫了一声:“父皇。”
这两个字说得不算清楚,却比从前好多了。
李频见脚步停住。
薛似云原本正在替李翊理袖子,听见这一声,也抬起头。
李翊以为自己叫得很好,又叫了一声:“父皇。”
李频见走过去,俯身将他抱起来,“会叫人了。”
李翊被抱高了些,觉得好玩,立刻去抓他冠上的玉珠。刘恩学站在后头,心都提了一下,李频见却没有恼,只任孩子拽了一下。
“胆子倒不小。”
薛似云道:“他不知道那东西值钱。”
李频见笑了一声,“知道了就不敢抓了?”
“那要看陛下怎么教。”
李频见把李翊放回榻上,转头看她。
“朕听说,你替他挑了师傅。”
“只是先听些童蒙故事,不算开蒙。”薛似云替李翊把歪掉的小帽扶正,“整日在宫里玩灯、吃糕,臣妾怕他真以为日子只是这样过的。”
“你挑了沈从言。”
“陛下不喜欢?”
“太老。”
“老些好。”薛似云道,“小孩子最会看人下菜碟。年轻先生压不住他。”
李频见在榻边坐下,拿起案上的名录翻了翻。
“这个王怀谨文章不错。”
“太会写文章了。”
“会写文章不好?”
“给陛下写表章自然好。给小孩子讲故事,未必好。”薛似云从他手里抽回名录,“臣妾要的是能把故事说清楚的人,不是来给三皇子念一篇漂亮文章的人。”
李频见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如今挑人,很有一套。”
薛似云一边把名录合上,一边道:“挑错了,日后受罪的是臣妾。三皇子若夜里梦见先生皱眉,哭起来,可没人替臣妾哄。”
李频见被她这话说得笑了一下,“就为这个?”
薛似云抬眼,眼里也带着一点笑。
“不然呢?陛下以为臣妾在替三皇子筹谋什么大事?”
她说得轻巧,像随口玩笑。
李频见也没有拆穿。
殿外春风把轻纱吹起,花影从窗外落进来,覆在李翊手背上。孩子正低头用小手去按那一片影子,按一下,影子散开,手一松,又聚回来。
李频见瞧着,过了片刻才道:“那便沈从言。”
薛似云端起茶盏,“臣妾替三皇子谢陛下。”
“只替他谢?”
“那臣妾也谢。”
“这样敷衍。”
薛似云笑了笑,“陛下若觉得敷衍,晚膳留下,臣妾叫尚食局添一道春笋。”
“朕在你这里,就值一道春笋?”
“春笋难得。”薛似云慢悠悠道,“过了时令,再想吃便不是这个味儿了。”
李频见看着她。
她如今说话仍旧有早年那点俏,语气却已经不同了。那点俏从前是讨人喜欢,如今像藏在袖中的小钩子,轻轻一挑,便能把话挑到她想要的位置。
他并不讨厌,甚至觉得喜欢。
晚膳果然添了春笋。
尚食局做的是腌笃鲜,汤色奶白,春笋切得薄,火腿咸香,李翊不能多吃,只由乳母喂了几口清汤。孩子喝完,砸了砸嘴,像是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