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看人,会留人,会权衡轻重。
他一直看着她从教坊里的阮絮娘,长成今日的衔月贵妃。甚至连她今日的迟疑、狠心、不安,他都看得分明。
而他不厌恶。
他喜欢。
薛似云低低笑了一声。
李频见问:“笑什么?”
她抬手,慢慢拢住他衣襟。
“臣妾觉得,陛下真可怕。”
李频见低头,“怕朕?”
“怕。”
“怕还攥着朕不放?”
薛似云没有答,她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
雪落在廊下,两人的影子被灯火映在地上,靠得极近,像一对真正恩爱的夫妻。
李频见忽然收紧了手臂。
“似云。”
“嗯?”
“别离开朕。”
这句话出来时,薛似云指尖一顿。
李频见却没有避开她的目光。风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
他这一生拥有太多东西,皇权、江山、生杀、臣服。
这样的人,说出这样一句话,本该显得荒唐。
可他抱着她,竟真的像怕有一日,她会从他掌心里长出去。
薛似云看着他,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伸手碰了碰他脸侧。
“李郎。”
声音很轻。
“我如今还能去哪里呢?”
李频见眼底那一点紧绷慢慢松了。
他低头吻她。
这个吻很深,也很安静。
不像帝王临幸,倒更像风雪夜里,一个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不愿放手的东西。
远处更鼓慢慢响起。
雪还在下。
这一夜之后,天德十年的冬,便渐渐走到了尽头。
上元灯会过后,天气一日日暖起来。太液池边的冰开始化,御花园里的红梅也谢了大半,枝头却隐约透出一点新芽。
宫里的风还是那样吹。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在无人察觉的时候,慢慢变了。
第96章
天德十年春,太液池的冰先化了。
起先只是池邊薄薄一圈水色,白日里被日头照着,泛出一点极浅的光。到了第三日,池中几处冰面也裂开了细纹,风一吹,碎冰相碰,叮叮当当,像有人在水底轻轻摇鈴。
群玉殿也撤了冬帘。
厚重的毡帘一卷下去,屋里顿时亮了许多。尚寝局送来新换的轻纱,颜色是浅杏的,挂在窗邊,春风一透,纱影便柔柔地拂到地砖上。
李翊最喜欢那几道影子。
他如今说话比冬日里清楚些,虽还不成句,却已经会指着窗邊叫“花”“光”“飞”。乳母抱他去廊下晒日头,他便不肯安生,伸手去捉风里晃动的纱影,捉不住,便急得直皱眉。
薛似云坐在窗下翻尚服局送来的春衣样子,听见他在外头咿呀,搁下册子。
“又闹什么?”
乳母抱着李翊进来,脸上有些无奈,“回娘娘,三皇子要抓窗上的光。”
李翊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扭过身子,冲薛似云伸手,“娘娘,光。”
薛似云接过他,顺着他的手往窗邊望去。
轻纱被风吹起来,春光从外头透进来,落在墙上,确实像一尾一尾游动的小鱼。
“那不是光,是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