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着呢。”她语气松了些,“譬如陛下这话,臣妾就不敢接。”
李频见被她逗得一点笑意到了眼底。
她如今笑起来,已不似早年那样娇软明亮,却更叫人难移开目光。像雪地里一枝红梅,冷是冷的,偏偏颜色重。
薛似云望着庭中雪色,话音轻了些:“臣妾刚进宫的时候,其实很讨厌陛下。”
李频见眉梢微扬,“哦?”
“陛下总喜欢看人。”她笑意淡淡的,“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你。”
“现在呢?”
薛似云没有立刻接。
鱼灯被风一荡,红光掠过两人脸侧,半明半暗。
她过了片刻才道:“如今臣妾有时候也会看人了。”
这句话落下,李频见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听懂了。
薛似云今日并非只为陈礼不痛快。
她是在那偏门前,突然看见了自己。
李频见把她的手握紧了些,“这有什么不好?”
薛似云輕輕吸了一口冷气,像要笑,又没有真笑出来。
“好不好,也已经这样了。”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也静住了。
雪无声地下着。
西偏殿里,李翊翻了个身,小孩子在梦里含糊说了一句什么。乳母点了灯,低低哄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薛似云侧耳听着。
那点孩子的声息落进雪夜里,輕得像梦。
她又想起天德六年秋,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她的孩子。
李频见低头看她,指腹在她掌心里按了一下,“又走神。”
薛似云抬起脸。
雪落在他眉骨上,化成一点湿意。他那双眼仍旧沉静,像太极殿里永远不熄的灯,照得到人,也灼得到人。
她抬手,替他擦去了那点雪水。
指尖碰到他眉骨时,李频见微微一顿。
她的动作极輕,几乎像无意。
下一息,李频见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薛似云肩背撞上他胸口,隔着厚重冬衣,仍能听见他胸腔里沉沉的心跳。
“李频见——”
她唤得很轻,像恼,又像不是真恼。
李频见低头,把额角抵在她发间,“别动。”
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压下去的疲惫。
薛似云原本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她已经很久没在皇帝身上见过这样的疲态了。
这些年他总是稳的,像山,像海,像一切不会动摇的東西。可这一瞬,他抱着她,竟像终于也被这场雪压住了几分。
廊下灯影轻晃,橘光落在两人衣襟上,像一层将散未散的暖。
薛似云被他抱着,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上元夜。
那时她刚得宠不久,夜宴散后被风吹得发抖。李频见便这样把她拢进怀里,一路带回群玉殿。那时她靠在他肩上,知道这份宠里有欲,有试探,也有帝王一时兴起的怜爱。
可她还是覺得暖。
如今再被他抱着,那点暖意仍在,只是底下多了太多说不清的酸涩。
李频见的唇擦过她鬓边。
那一点触碰极轻,却叫薛似云眼睫狠狠一颤。
他低声道:“你如今,很像个贵妃了。”
薛似云的心口被这句话轻轻一刺。
他指腹从她腕骨上慢慢摩挲过去,“朕从前就知道,你学得快。”
雪落在两人之间。
李频见却只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情欲,还有一种近乎满意的温柔。
他喜欢她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