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正月的风冷,是某种更深的寒意,从许多年前的宫墙底下慢慢漫上来。
陈礼不是漏下来的命,他是李频见特意留下来的命。
陶磐想烧干净那一夜,皇帝便从火里捡出一截未熄的炭,藏在内侍省,等有一日能照出陶家的黑。
薛似云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你后来到江晴岚身边,是内侍省调派?”
陈礼的肩背僵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回答。
薛似云已不需要他的答案。
陈礼和江晴岚原本隔得很远,却因为陶丹识缠到一起。
一个是为了父亲入宫,一个要替全家偿命。等江晴岚真的伸手去碰陶家的时候,陈礼便顺着她的恨走了进去。
原来那不是忽然炸开的事,是许多年前,就有人把炭埋在灰底下。只等有一天风吹过来,火星便会亮。
薛似云看着他,“所以你借江晴岚的恨。”
陈礼的手在地上松开,又慢慢握紧。
“她恨陶家,是为了江定坤。”薛似云往前走了半步,裙边停在门檻内,“你恨陶家,是为了陈家满门。你们看起来同路,其实不是。”
陈礼没有反驳。
“江晴岚要一个说法,你要陶家偿命。”薛似云声音压得很稳,“说法和偿命,不是一回事。”
许久,陈礼才道:“臣后来知道了。”
“知道得晚了。”
“是。”这一声没有替自己辩解。
薛似云低头看着他。
陈礼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恨,而是他已经知道自己错用过一个人,却还要继续活下去。
“陶丹识如今重新站起来了。”薛似云道。
陈礼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臣知道。”
“你恨他吗?”
陈礼低声道:“恨。”
这一次,他抬了一点头,却没有真正看她,只看着门槛下那一道阴影。
“他那时也许不知道。可他姓陶。陶家站得越稳,陈家死得越干净。臣知道这不公道。”
他的喉间滚了一下,“可恨不是按公道长出来的。”
这句话倒像实话。
风从偏门外扑进来,带着正月里还未散尽的寒。廊下的鱼灯被吹得一摇一摇,白色纸鳞在暗处轻轻发抖。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恨。每一桩都有来处,却没有一桩会按着来处老老实实停住。
“你以后想怎么做?”她问。
陈礼重新伏下去,“什么也不做。”
“你做得到?”
“做不到,也得做。”
“凭什么?”
陈礼的额头抵在砖上,声音闷而哑。
“我答应过人。”
薛似云没有追问那人是谁。冷宫里的事,她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薛似云道:“你不能靠近三皇子。”
这句话落下,陈礼终于抬了一下眼。眼神像被冷水激开的伤口,红得厉害,却很快又压回去。
“臣知道。”
“不能靠近群玉殿。”
“是。”
偏门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贵妃袖口轻轻一动。鱼灯撞在木架上,纸面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小东西在暗处咬了一口牙。
薛似云收回目光,“去文书房领职吧。”
陈礼叩首,“谢娘娘。”
“别谢太早。”薛似云道,“文书房离后宫远。你能看见许多东西,也会被许多东西看见。你若管不好自己的手,就连这条命也留不住。”
“下去吧。”贵妃吩咐。
内侍上前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