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似云站在门内,没有叫他进殿。
隔着一道门檻,风从廊下穿过,鱼燈輕輕晃着。
“陈礼。”
“臣在。”
他的声音很哑。
薛似云看着他,“内侍省要把你编进文书房,你知道?”
“知道。”
“你想去吗?”
陈礼的手指壓在地磚上,骨节微微泛白。
“臣能去哪里,从来由不得自己。”
“我今日不问江晴岚。”她道,“也不问冷宫里发生过什么。”
陈礼伏着的肩背极轻地动了一下。
薛似云继续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风吹过偏门外,几盏鱼灯碰在一处,紙殼发出细碎声响。
“你为什么恨陶家?”
陈礼没有立刻答。
过了许久,陈礼终于开口:“臣的父亲,原是宫里的医官。”
薛似云眼睫微动,“说下去。”
“陶皇后生产那一年,父亲在关雎殿候命。后来董秋和也发动,瑶光殿那边跟着乱起来。那几日宫里进出的人很多,稳婆、医女、内侍、递热水的宫人,还有守夜的婆子。”
他声音压得很低好不是怕人听见,倒像是那些话在他喉间压了太久,一开口,便帶着陈年的灰。
“父亲接生过大公主。”
李楚。
陈礼仍旧低着头,“他知道陶皇后先生下的是女儿,也知道董秋和后来生下的是皇子。”
风声忽然重了一点,廊下那盏鱼灯被吹得斜斜一偏,又慢慢荡回来。
薛似云问:“后来呢?”
陈礼的手指收紧,“后来,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一个没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咬牙切齿,声音反而平了些。
“有的病死,有的调出宫以后路上遇盗,有的家中走水,有的忽然犯错,被杖毙在没人看的地方。父亲起初以为自己能躲过去。他只是医官,不是稳婆,没有亲手抱过孩子。”
他停了一息,喉间像被什么刮住了。
“可陶磐不这样想。”
薛似云听见这个名字,眼底冷了一分。
陈礼道:“父亲被召出去那日,是午后。外头下着小雨,母亲给他找了一件厚些的外袍。他说不必,只去回几句话,很快回来。”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临出门前,他还摸了摸我的头,说回来给我带糖糕。”
那“糖糕”两个字太轻,轻得不像恨,许多年里一直攥在手,攥久了,早已碎成粉。
“他没有回来。”陈礼说。
“第二日,陈家走水。母亲、兄长、妹妹,都没能活。救奴才的人说,火起得太快,救不了更多人。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走水,是灭口。”
薛似云没有安慰他。
这种时候,安慰太轻。
陈礼也不需要安慰。
他伏在地上,青灰衣袖贴着冷磚,整个人像一截被雪埋过的枯枝。风吹过来时,他的袖口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一截瘦得发白的手腕。
“我那时年纪小,被人藏了出去。后来辗转进宫,净了身,做了内侍。”他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半分笑意,“旁人说进宫苦,我那时只觉得,能活着已经是偷来的。”
薛似云看着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谁救的你?”
廊下鱼灯被风吹得轻轻一晃,白紙壳碰在木架上,声音细得像指甲刮过骨头。
陈礼伏得更低,“娘娘一定要知道吗?”
薛似云指尖微微一冷,发问:“刘恩学?”
“是。”
这一声落下后,门内门外静得厉害。
薛似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礼,方才那些话忽然在心里重新合了一遍。
关雎殿,瑶光殿,大公主李楚,换子,陶磐灭口,陈家走水,刘恩学救人,陈礼入宫。
她忽然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