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点。”我继续用方言回答,心里暗暗得意。
粉端上来的时候,我问多少钱,老板娘说“六块。”
六块。比那家还便宜一块。我付了钱,吃着粉,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在这家店里,我靠着伪装成本地人拿到了本地价,但这恰恰证明了我之前的猜测没错——所谓的“阴阳菜单”在这条街上不是个例,而是普遍存在的潜规则。
我把这碗粉也吃完了,但完全没有品尝出任何味道。我满脑子都是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是因为那几块钱的差价,而是这种明目张胆的区别对待,这种完全不怕被曝光的嚣张态度,这种让外地人明明知道自己被宰了却只能忍气吞声的氛围。他们凭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回到客栈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阳朔米粉阴阳菜单”“桂林米粉本地人外地人不同价”之类的关键词。搜索结果让我有些意外——这种吐槽的帖子并不少,在各大旅游平台的评论区和社交平台上,每年都有游客反映同样的问题,有的甚至附上了照片证据。但这些帖子的热度普遍不高,评论区的本地网友往往会用类似的话术回应“本来就是这样的啊,我们本地人也不容易”“几块钱的事情至于吗”“你觉得贵就别来旅游”。
更让我不安的是,当我把搜索结果按时间排序后,我现了一个规律那些吐槽得比较激烈的帖子,往往出去没多久就被删了。不是被平台删的,而是帖人自己删的,或者账号被注销了。有几个帖子里,帖人愤怒地控诉自己遭遇了店家的威胁和骚扰,甚至有人声称被店家一路尾随到酒店,直到他答应删帖为止。
我又去查了一下旅游投诉平台的数据。2o24年和2o25年,关于桂林米粉店“阴阳菜单”的投诉每年都有上百起,但绝大多数投诉的最终处理结果都是“商家已退款”“双方达成和解”之类的模板化回复,没有任何一起被公开处罚的记录。有一个投诉者的留言让我印象深刻“投诉了也没用,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人说价格是市场调节的,商家有自主定价权,他们没有执法依据。建议我们消费者自己货比三家。”
价格是市场调节的。商家有自主定价权。没有执法依据。
这些话说得对,但又不对。明码标价确实没有规定必须对所有消费者一视同仁,但这种针对外地游客的歧视性定价,真的只是市场行为这么简单吗?
我正盯着屏幕出神的时候,潇潇回来了。她看到我的表情,问怎么了。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本以为她会站在我这边,没想到她听完只是叹了口气“陈默,你别去跟人家吵了,这边的米粉店都是这样的。我从小就知道,本地人和外地人价格不一样,大家都习惯了。”
“习惯?这不就是欺负外地人吗?”
“也不算欺负吧,”潇潇坐在床边,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们这边的人收入不高,一碗粉六块七块的,本地人消费得起。游客嘛,反正就来一次,十三块也不贵,人家开店也要赚钱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潇潇是土生土长的阳朔人,在她的认知里,这种事情是天经地义的,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解释。她不是在为商家辩护,她是真的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板娘那双毫无笑意的眼睛和那句“是又怎样”。我想起了之前在网上看过的一些关于旅游景区乱象的报道,想起了那些被宰后投诉无门的游客,想起了那些含混不清的处理结果。这不仅仅是几块钱的事情,这是一种系统性的、被默许的、甚至被保护的欺生文化。
我决定查个水落石出。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说要去拍漓江的日出,一个人出了门。我没有去江边,而是沿着那条主街,把沿线所有的米粉店都走了一遍。我采用了一个笨办法——先用普通话点一碗粉,记下价格,然后在附近找个地方等着,观察本地人结账时付多少钱。为了确保观察对象的身份,我会等那些用方言聊天、穿着像本地居民的人吃完后跟出去,假装不经意地问一句“大哥大姐,这家的粉味道怎么样”,然后自然地得知他们付了多少钱。
三个小时,十三条街,二十一家米粉店。我像个侦探一样穿梭在阳朔的大街小巷,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家店的数据。结果让我触目惊心二十一家店里,有十九家存在不同程度的“阴阳菜单”。差价最大的那家,对外地游客报价十八元,本地人只收七元,差价高达十一元。差价最小的那家,游客十二元,本地人九元,只有三块钱的差距,但说明连他们也参与了这个游戏。
只有两家店给出了统一的价格。一家是位于菜市场深处、几乎没有任何标识的家庭作坊,只做街坊生意,游客根本找不到那里。另一家是连锁品牌店,所有价格都明码标价贴在门口,收银系统统一出票,做不了手脚。换句话说,那些面向游客的、位置好找的、本地人和游客都会光顾的店,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在搞“阴阳菜单”。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忽然觉得一阵冷。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一个念头——这种事不可能是单个商家的自行为。如果只是一两家店这么做,其他店完全可以靠价格优势和服务诚意来吸引游客,形成良性竞争。但现实是,十九家店不约而同地采用了同样的模式,而且面对质疑时都表现出了同样的从容和不屑。这不正常。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维系着这个局面。
下午,我去了阳朔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大厅里人不多,我取了号,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排到了。接待我的是一位姓林的工作人员,三十出头的年轻男性,态度很客气,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把笔记本上的记录给他看了。林同志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把笔记本推回给我,开始了他显然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解释
“陈先生,您反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关于餐饮价格问题,根据现行法律法规,餐饮服务价格实行市场调节价,经营者有权根据经营成本、市场供求等因素自主确定价格。只要商家做到了明码标价,没有在消费者不知情的情况下额外收费,就不构成价格违法行为。您说的这个情况,米粉店在墙上张贴了13元的价格,您作为消费者看到了这个价格,选择购买,这就是一个自愿的交易行为,从法律上讲没有问题。”
“那本地人付七块钱呢?”我问,“这不算价格欺诈吗?”
“价格欺诈是指经营者利用虚假的或者使人误解的价格手段诱骗消费者与其交易。这家店并没有对您做出任何虚假承诺,墙上的标价就是13元,您也看到了。至于它给其他消费者更低的价格,那是它的经营自由,就像市会给会员打折一样,不违法。”
“可那不是会员,那是本地人。这是地域歧视。”
林同志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和“地域歧视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范畴,需要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商家因为消费者的地域身份而拒绝提供服务或者给予不同待遇。但您也说了,商家并没有拒绝卖给您米粉,只是价格不同。况且,外地游客的身份和本地居民的身份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禁止差别对待的情形。”
他说得都对。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逻辑链条都严丝合缝。但正是这种无懈可击的正确,让我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他们早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法律、政策、制度,在制订的时候就没有考虑到这种情况,或者说,考虑到的人选择了视而不见。
从市场监督管理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经过那条小巷口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拐了进去,想再看一眼那家店晚上是什么样子。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脊背凉的一幕。
那家米粉店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但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借着路灯的光,我认出了其中两个人——一个是白天的老板娘,另一个是米粉街对面卖特产的大姐。另外几个人我没见过,但看穿着打扮,有做生意的,也有看起来像普通居民的。他们在说着什么,神情很严肃,不是街坊邻居闲聊的样子。
我没有靠近,而是躲在小巷拐角的一根电线杆后面,竖起耳朵听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们的对话撕成碎片,我只捕捉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那个外地人”“拍照了”“到处问”“不像普通游客”“搞不好是记者”——每一个词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他们在说我。
老板娘的声音比白天要低沉很多“这个人前天就来过一次,跟他老婆一起的,他老婆是本地人,我给了七块。今天他自己一个人来,我报了十三块,他就不乐意了,跟我吵了半天。后来我看他在街上一家一家店地问,拿个小本子在记什么。”
那个卖特产的大姐说“我店里的人也看到了,他在我们那条街上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东张西望的,还跟我一个客人搭话问价格。”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种人我见多了,要么是想讹钱的,要么是自媒体想拍视频搞事情的。不管哪种,不能让他乱来。”
“怕什么,”老板娘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就按规矩办。他又不是第一个。”
就按规矩办。
这句话在幽暗的巷子里回荡着,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出的声音。我贴着墙壁,大气都不敢出,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巷口,然后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条巷子。
回到客栈房间的时候,潇潇正在看电视。她看到我脸色白,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着凉。她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没有烧才放心。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寒意——那个老板娘说的“他又不是第一个”,是什么意思?那些在网上投诉之后销号的人,那些声称被威胁后被迫删帖的人,他们遭遇的到底只是言语上的恐吓,还是别的什么?
“按规矩办”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我想起白天在市场监督管理局时,林同志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那些滴水不漏的解释,那种“你拿我们没办法”的笃定。我想起那些本地人帮着店家说话时的坦然,仿佛这套“阴阳菜单”的规则是天经地义的,质疑它的人才是不懂事的外来者。我想起老板娘说“是又怎样”时的那种眼神,那不是一个人做了亏心事之后的心虚,而是一个吃定了你拿她没办法的人的傲慢。
这一切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不是某一家店,不是某一个老板,而是一张看不见的、将所有人网罗在其中的网。这张网编织得如此巧妙,以至于法律拿它没有办法,舆论拿它没有办法,游客的个人力量更拿它没有办法。
我翻了个身,黑暗中潇潇均匀的呼吸声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我握在手心里慢慢就捂热了。
明天我要再去一次那家店。不是去理论,而是去买一碗粉,一碗十三块钱的粉。然后我要盯着老板娘的眼睛,把那碗粉吃完。我要让她知道,她吓不倒我。我要把这张网的每一根线都摸清楚,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挂在什么样的人手里。我要把我查到的一切写下来,让所有人都看到,在这一座被山水眷顾的小城里,有着怎样一张盘根错节的、吞噬着每一个外来者的网。
这已经不再是六块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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