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范总没有收走的那些原始文件——叠好,塞进公文包。我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平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一样。范总的办公室门关着,他应该在里面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轻松,偶尔还笑几声。
我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经过前台。前台小刘已经来了,正在补口红,看到我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陈哥,今天这么早走?”
“嗯,有点事。”我扯出一个笑容。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打开的时候,我差点和里面的人撞上。
是周姐,hR。
她看到我也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变得很奇怪。那种奇怪不是惊讶,也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我知道某种你不知道的秘密的表情。她看着我手里的公文包,又看了看我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
“周姐。”我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陈默,”她忽然叫住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你那个文件夹,小张拷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里面东西挺多的。”
我猛地转过身。
周姐站在电梯里,一只手按着开门键,另一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她的表情终于不再模糊了,我清楚地看到了她脸上那种表情——是怜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式的怜悯,就像你看着一只被困在捕兽夹里的动物,你知道它活不成了,你感到难过,但你不会为它做任何事情。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紧。
“我的意思是,”周姐松开开门键,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她的声音从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里传出来,“你以为范总不知道你有备份吗?那个网盘,你在公司电脑上登录过。公司的IT监控可以看到一切。”
门合上了。电梯开始下行,数字从12跳到11,1o,9。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是范总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放。
“你女儿在哪个幼儿园,你还记得吧?”
我拿出手机,打开百度网盘。登录,输入密码,进入“工作资料2o26”文件夹。
空的。
所有的文件夹都是空的。没有截图,没有说明,没有记录。六十多个文件夹,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间,被人清空了。
我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那扇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那道缝隙里漏出来,洒在地毯上,像一滩黄色的水渍。范总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的神经上。
手机又震动了。我以为又是范总,但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正式感。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红黄蓝幼儿园,关于您女儿陈贝贝的事情,我们需要跟您当面谈一下。您现在方便来幼儿园一趟吗?”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不是事故,不是绑架,不是任何我能够想象到的灾难。但正因为电话里什么都没有说,那种未知的恐惧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要可怕一万倍。因为我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有一个女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捂着嘴、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马上到。”我说。
我冲进楼梯间,一步三级地往下跑,皮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出巨大的回响,像某种原始的、恐惧的心跳声。十二层楼,我跑了不知道多久,只记得推开一楼防火门的时候,我的腿已经软得几乎站不住。
大厅里人来人往,保安大叔在跟快递小哥聊天,保洁阿姨在拖地,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脸色煞白的男人从楼梯间冲出来,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烦恼,自己的秘密。
我冲出写字楼,太阳很大,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拉开车门,动引擎,一脚油门冲上马路。手机导航里传出机械的女声“前方五百米,红绿灯路口,直行。”
我关掉了导航。我知道去幼儿园的路,我走了无数次。那条路上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每次经过贝贝都会说“大树爷爷你好”。有一个卖气球的老头,贝贝每次都要我买一个,家里已经攒了十几个瘪掉的气球。有一个井盖,贝贝每次都要跳过去,说踩到井盖会倒霉。
我拼命踩油门,闯了一个黄灯,又闯了一个红灯。后面的车在按喇叭,有人在骂,我什么都听不到。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贝贝昨天晚上的语音消息“爸爸明天早点回来哦,我要等你一起吹蜡烛。”
语音消息。
我猛地想起来,昨天晚上贝贝给我语音消息的时候,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是动画片,好像是《级飞侠》。然后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又不像是对贝贝说的。
我那时候没有在意。现在我想起来了,那个声音不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是从很近的地方传出来的,近到就像有人在贝贝身边,用只有麦克风才能捕捉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我记得很清楚——是平淡的、没有感情的那种语调,像在念一份清单。
范总说过,你知道你女儿在哪个幼儿园,我也知道。
他知道的不仅仅是幼儿园。
他知道一切。
车子终于到了幼儿园门口,我连火都没熄就跳了下来。门口停着一辆警车,警灯没有亮,但那种红蓝相间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得让人眩晕。几个家长围在门口,交头接耳,脸上是那种看完热闹后意犹未尽的表情。
我推开人群,冲进幼儿园的大门。
王老师站在教学楼门口,脸色苍白,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看到我,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了身后的路。
门厅里站着两个警察,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长的。年轻的那个拿着本子在记什么,年长的那个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他们身后是一扇打开的门,门牌上写着“中班活动室”。
我看到里面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蛋糕。
草莓味的,上面插着四根蜡烛。
四根。
我今天早上还记得,今天是贝贝四岁的生日,我要早点回去,陪她吹蜡烛。
但蜡烛没有点燃。
因为蛋糕前面的椅子上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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