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整,商场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我认出他的理由很简单,整个星巴克只有他一个人径直朝我走来。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黑裤子,平底布鞋,头剃得很短,皮肤偏黑,颧骨有些高,整个人看上去不像城市的,倒像从哪个山村里走出来的道士。但他的眼神和那些招摇撞骗的不一样,那双眼睛很沉,沉得像一潭死水,看人的时候有种穿透感,好像能直接看到你骨头里去。
他在我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我想看看孩子的近照。”
我没有犹豫,把手机里小宝最新的视频调出来递给他。视频里小宝正在吃草莓,弄得满脸都是红色的汁水,笑得咯咯响。陈默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抬起眼皮看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九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咖啡机的噪音,“我猜得没错,九个旋涡全部打开了,而且越转越深,已经不是普通鬼差能留下的印记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终于问出了憋了一天一夜的问题。
陈默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那铜钱锈迹斑斑,中间的方孔却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摩挲所致。他让我和林月各伸出一只手,把那枚铜钱放在我们两个人的掌心上。
“感觉到了什么?”
“凉的。”林月说。
我却没有说话。因为那枚铜钱放到我手上的瞬间,我感觉到的不是凉,而是一种迟钝的、沉闷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击,一下,一下,又一下,和我的心跳同频。
陈默把铜钱收回去,重新揣进口袋,然后看着我说“你感觉到了,对不对?你比别人敏感,这也是为什么你孩子会托生在你肚子里——他需要一个能感受到这些东西的母亲。”
他说他出身浙南山区的“神打”世家,祖上四代做这一行。所谓神打,就是替人驱邪避灾、看阴宅、送亡魂。他从小就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用他的话说,“我睁开眼,世界和你们看到的不一样。”后来他去读了大学,学的是心理学,试图用科学来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但最终现有些东西无法用现有的知识体系来框定。毕业之后他回了老家,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做祖辈做的事。
“我是在抖音上刷到你的视频的。”他说,“但不是我刷到的,是别的东西让我刷到的。”
“什么东西?”林月抢在我前面问。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张黄纸和一支毛笔,当着我们的面研墨。商场里空调开得很足,星巴克人声嘈杂,邻桌的女孩在讨论最新的口红色号,而陈默就在这样违和的环境里,用极慢极稳的笔触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那符我看不懂,弯弯绕绕的线条像某种藤蔓,也像——我心里忽然打了个寒颤——也像旋涡。
他画完后把符叠成一个三角形,递给我“今晚放在孩子枕头下面。”
我没接。“你还没告诉我,小宝到底怎么了。”
陈默把符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着它,像在斟酌措辞。半晌,他说“你听过‘椀生’吗?”
我和林月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说法,不是书上写的。按规矩,一个人头顶的旋涡越多,魂魄的来处就越复杂。普通人一旋二旋,说明魂魄干净,是正经投胎来的。三旋四旋,说明前世有执念,带了些不该带的东西过来,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可从五旋往上,就不一样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符上移开,抬眼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五旋以上,不是投胎,是被塞进来的。”
“塞进来的?”
“就好像一个小房子里硬要挤进一大家子人。”陈默做了个手势,五指握紧又松开,“本来一个魂位只对应一个魂魄,你孩子的头上有九个旋涡,就意味着有九个通道同时往他小小的身体里灌东西。不仅有他自己的魂魄,还有别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别的?什么别的?”
“说不好。可能是前世的债主,可能是游荡的野魂,可能是更古老的东西。它们借着九个敞开的通道涌进来,附着在九个旋涡上。你孩子之所以能看见你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因为他有阴阳眼,是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住在他身体里,和他共用一双眼睛。”
林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
“这些东西会慢慢蚕食他的魂魄,等他长大,你会越来越不认识他。他的喜好会变,性格会变,甚至说话的口音都会变,因为住在里面的东西太多了,谁也不服谁,轮番出来当家。到最后——”
“到最后怎样?”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星巴克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是某流行情歌,甜腻的旋律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
“到最后,他的本魂会被挤出去。”陈默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九个旋涡全部闭合的时候,出来的那个东西,不会再是你的孩子。”
我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带孩子去见他。不管他是骗子还是疯子,不管这背后是装神弄鬼还是确有其事,我必须弄个明白。
约定见面的地点在金华北山脚下一处老宅,是陈默的住处。他说作法需要安静的环境,不能在市区。林月说她妈做梦梦见小宝哭了一夜,不放心,要带上小宝和我一起去。
车开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那条路越走越窄,最后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过,两边的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天光遮去了大半。林月放慢了车,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我没敢告诉她,从岔路口拐进来之后,小宝就开始无缘无故地哭了。
那个哭声不对劲。不是饿了不是困了也不是尿了,是一种尖锐的、急促的、像是在躲避什么的哭声,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我胸口的衣领,脸埋在我肩窝里,浑身上下都在抖。
他一向不怕生人,连打针都只是瘪瘪嘴。可这会儿,他甚至还没见到陈默。
林月把车停在老宅门前的空地上。那宅子是典型的浙中民居,白墙黑瓦,木头大门,门楣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春联,院子里的青砖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草。陈默已经站在门口等了,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道袍,头也仔细梳过,整个人看起来和之前在星巴克判若两人。
他把我们领进堂屋。堂屋正中供着一尊我看不出名目的神像,黑漆漆的,面目模糊,桌上摆着香炉和几碟供品。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神像前的两盏长明灯在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鬼魅般地晃动。
小宝的哭声在跨进堂屋门槛的那一刻忽然停了。
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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