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水节6天,全国共生交通事故11o8起,造成216人死亡,1342人受伤。”
我盯着那个216,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216。我们出的日子是4月12日,今天是13日,也就是说这6天包括了我们抵达之后的时间。我们落地曼谷素万那普机场的时候,机场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节日祝福,没有人提起这些死亡数字。接机的导游是个会说中文的泰国小伙,叫阿明,他笑着告诉我们宋干节是泰国最重要的节日,泼水象征着洗去过去一年的不洁和厄运。
不洁和厄运。
我当时觉得这个词用得很文艺,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一个比喻。
“216个人……”潇潇的声音有些紧,“这么多人?”
小雅蹲在墙边摸那只猫,猫很瘦,毛色灰白,眼睛是一种奇怪的琥珀色。它没有躲开小雅的手,甚至主动把脑袋往她的手心里拱,喉咙里出满足的呼噜声。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钟,总觉得它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走吧,别看了。”我拉起潇潇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我们穿过小巷,重新回到了另一条主干道上。这里的狂欢还在继续,甚至比刚才更疯狂。音乐声震耳欲聋,有人举着音响站在皮卡车上,低音炮震得胸腔麻。一个巨大的水箱被架在路边,几个人轮流用水管抽水往人群里喷射。水雾太浓了,五米之外的东西都看不清。
小雅又开始兴奋起来,挣脱潇潇的手冲进了水雾里。潇潇赶紧追上去,我紧随其后。水雾中的人影影绰绰,像是一群正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的信徒。我听见笑声、尖叫声、水花溅起的声响,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奏,像是心跳,像是鼓点,像是某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在反复吟唱。
小雅的水枪射出的水柱在雾气中划出一道细线。她瞄准了一个站在水箱旁边的泰国老妇人,那老妇人穿着一身黑衣,头上裹着黑布,整个人像一团浓重的阴影站在缤纷的水雾中。小雅的水打在她的裙摆上,她缓缓低下头,看向我的女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的嘴角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上弯起,露出牙龈和稀疏的牙齿,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是死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慢慢抬起手,手里握着一个陶土做的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着什么黑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烧焦的碎屑。
她朝小雅走近了一步。
“小雅!”潇潇冲过去一把抱起女儿,转身就往回跑。那个老妇人站在原地,保持着举碗的姿势,脸上的笑容一寸都没有变。我挡在她们母女身前,死死地盯着那个老妇人,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但她没有追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把碗里的水缓缓倒在了地上,浑浊的水流漫过路面的缝隙,渗进看不见的地方。她嘴里开始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像是在念诵一段经文,又像是在说一句诅咒。
我没有再停留,拉着潇潇和小雅快步离开。小雅被潇潇的突然反应吓到了,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潇潇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抱着小雅的手在微微抖。
我们一直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街角才停下来。这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街道。树干上缠着橙色的布条,底下供着一尊小小的佛像,佛像前摆着几束凋谢的茉莉花和几碗已经黑的水。
“那个老太婆太吓人了,”潇潇把脸埋进小雅的顶,声音闷闷的,“她看小雅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祭品。”
“别瞎想,”我安慰她,虽然我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可能就是当地的风俗,我们不理解而已。泼水节本来就有一些宗教仪式,跟佛教有关……”
话没说完,小雅突然开口了。
“爸爸,那个奶奶在哭。”
我低头看她,她的手指着我们来时的方向,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片逐渐消散的水雾。
“什么?”
“那个穿黑衣服的奶奶,”小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她在哭。她一边笑一边在哭。眼泪掉到碗里,所以她碗里的水是咸的。”
我后背的汗毛再次竖了起来。潇潇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她猛地抱紧了小雅,声音压得极低“小雅,你怎么知道水是咸的?你离她那么远,你怎么可能……”
“我听见她说的。”小雅眨着眼睛,表情天真无辜,像是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这么紧张,“那个奶奶说,她的水是咸的,因为她的眼泪流了七十年。她说她终于等到了。”
“等到什么?”我问。
小雅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因为那不是一个七岁女孩应该有的笑容。那个笑容和刚才那个老妇人的笑容一模一样,嘴角以同样的角度向上弯起,眼睛以同样的方式变得空洞而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我女儿的脸,正在看着我。
“等到有人把水还给她。”小雅说。
但说这话的,不是我女儿。
那是另一个声音,从同一个喉咙里出来,却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苍老、沙哑、像干枯的树枝在摩擦,像是一个已经被埋葬了很久的人,突然掀开棺材板,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回响。
潇潇尖叫了一声,松开抱着小雅的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小雅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却没有摔倒,她直直地站着,头微微低垂,头湿漉漉地垂在脸两侧。我伸出手想去抱她,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