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在摇晃,铁皮在震动。猪群跟着摇晃,你挤我,我挤你,出此起彼伏的叫声。我透过车厢尾部的缝隙,看见外面的世界在一点一点地后退——猪场的大门,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路边的电线杆,远处的麦田。
然后我看见了潇潇。
她站在猪场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账本。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越开越远。风把她的头吹乱了,几缕白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抬起手,把头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她做了二十年。
车子拐了个弯,潇潇消失在了视野里。
我出了一声嚎叫。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悲伤。一种无法言说的、越了物种的、刻骨铭心的悲伤。那声嚎叫拖得很长很长,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着,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慢慢地划过天空。
车里的猪都安静了下来。它们不叫了,不挤了,所有的猪都看着我,几十双猪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光。
我趴在车厢底板上,把脸埋进前面那头猪的肚子上。它的肚子很暖,一起一伏的,带着我的心跳。铁皮车厢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照在我的蹄子上——那道光很细,很弱,可它确实是存在的。
我不知道车要开去哪里。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一个养猪的,我养了一辈子猪,最后变成了猪,被我的妻子卖掉,换来九百四十块钱,用来买饲料,喂下一批猪。
这大概就是命。
车子在颠簸,我在摇晃。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像猪圈窗户里照进来的光。我闭上了眼睛。
我梦见了一片麦田,金黄色的,一望无际的麦田。麦浪在风里翻滚,出沙沙沙沙的声音。麦田中间有一条小路,小路上站着两个人——潇潇和小雅。她们穿着白色的裙子,在风里笑着,朝我招手。
我朝她们跑过去。我用两条腿跑——人的两条腿,不是猪的四条腿。我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麦穗擦过我的手臂,痒痒的,酥酥的。我越跑越近,越跑越近,近到能看见潇潇眼角的细纹,能看见小雅创可贴下面的手指——
“哐当——”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我被重重地摔在了底板上。猪群惊慌地叫着,互相踩踏。一只猪蹄踩在了我的脸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梦碎了。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铁皮车厢的顶棚,生锈的、坑坑洼洼的铁皮,上面挂着一层灰蒙蒙的水珠。车厢在摇晃,猪在叫,空气里全是粪便和血腥的气味。
车停了。
我听见了外面的声音——铁门的开合声,电锯的轰鸣声,人的吆喝声。空气中多了一种气味——血的气味,浓烈的、甜腥的、让猪的本能战栗不已的血的气味。
屠宰场到了。
车厢门被打开了。刺眼的光线涌进来,我眯起了眼。一个人站在车厢外面,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根电棍。
“下来下来,快点的。”
前面的猪一头接一头地被赶下车,沿着一条狭窄的通道走向前方。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电击室——我知道,因为我去过屠宰场,看着猪一头一头地走进去,然后一声惨叫,然后安静了。
轮到我下车了。我的蹄子踩在铁板上,出“哒”的一声。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跟着前面的猪,走进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边是铁栏杆,栏杆外面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在手里的表格上写了一个数字。
我经过他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我仰起头——用我那短粗的猪脖子,费力地仰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小,眼袋很重,眼角有一颗红色的痣。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可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头白色的、肥硕的、普通的猪。
一只待宰的猪。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尽头,那扇铁门越来越近。我能闻到铁门后面的气味——死亡的气味,浓烈的、让人窒息的、混合着血腥和粪便的气味。我的四条腿在抖,抖得像筛糠。猪的本能在尖叫——跑,跑,快跑——可我没有跑。
不是因为跑不掉,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跑出去之后能去哪。
我是一头猪。我没有家,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我没有潇潇,没有小雅,没有那张掉了漆的餐桌和那碗热腾腾的面条。我只有这具两百斤的身体,和一段正在飞退去的、属于人类的记忆。
铁门打开了。
里面的灯光很亮,亮得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听见了电锯的声音,听见了猪的惨叫,听见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倒在地上时出的闷响。
我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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