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站不起来。我是一头猪。我连这间猪圈都出不去。
我趴在地上,把鼻子塞进两条前腿之间,出了“呜呜”的声音——这是猪表达痛苦的方式,和人的哭泣有几分相似。我的身体在抖,从脊背到尾巴都在抖,抖得肋骨下面的皮肉一颤一颤的。
潇潇,我在这儿呢。我就在你身后一百米的地方。我哪儿都没去。我变成了一头猪,就躺在你每天喂的猪群里。你明天就要把我卖了,把我送进屠宰场,把我变成猪肉。
我想告诉她这一切。可我出的只是一声又一声的猪叫,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却没有人能听懂。
第二天天没亮,猪场就热闹起来了。
我听见了柴油动机的轰鸣声——老赵的收猪车来了。然后是脚步声、说话声、铁门的开关声。潇潇的声音在指挥着“先赶三号圈的,那批最大了。”
铁门被打开了。老赵带着两个人进来,手里拿着电棍和赶猪板。猪群被惊动了,它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虽然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死亡,但它们知道这些人、这些工具意味着什么。猪们挤在一起,出惊恐的叫声,拼命地往角落里缩。
老赵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胖子,满脸横肉,手上戴着橡胶手套。他用电棍轻轻捅了一下最近的一头猪,猪嚎叫着往前跑了几步,被赶猪板拦住去路,只好顺着过道往外走。一头接一头,猪群被赶出了猪圈,沿着过道走向斜板,走向那辆红色的货车。
我混在猪群中间。周围全是猪,它们挤着我,推着我,带着我往前走。我的四条腿不受控制地迈动着——不是我想走,是猪群在推着我走。我回头看了一下猪圈——那个我趴了三天的角落,那个水泥食槽,那扇被我撞了无数次的铁门——它们在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过道的拐角处。
过道很窄,两边是水泥墙。墙上有我——不,是陈默——以前用粉笔写的字“3月5日,疫苗”“3月12日,转群”“3月2o日,出栏”。出栏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这是我一贯的标记方式,叉代表“亏钱”。
我经过那段墙的时候,用鼻子蹭了蹭那些字。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沾在我的鼻子上,白花花的一小片。
然后我走上了斜板。
斜板是铁的,上面焊着一道一道的防滑纹。我的猪蹄踩在上面,出“哒哒哒”的声音。斜板在微微颤抖——下面是动机在震动。我走上斜板的时候,看见了潇潇。
她站在货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正在跟老赵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她穿着一件旧棉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称重算钱,按今天的行情,四块七一斤。”老赵说。
“昨天不是说四块八吗?”潇潇的声音有些急。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四块七,爱卖不卖。”
潇潇咬了咬嘴唇,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她的手指攥着圆珠笔,指节白。过了好几秒,她点了点头“卖。”
老赵笑了“这就对了嘛,行情这东西,越等越跌。”
潇潇没理他。她抬头看着斜板上的猪群,目光在我的身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大概只有一两秒。她大概觉得这头猪的眼睛有点眼熟,可她没有多想。她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站在斜板的顶端,前面是货车的车厢,后面是猪圈。车厢里已经装了十几头猪,它们挤在一起,出不安的叫声。车厢的铁皮上沾着血迹和猪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我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猪圈,看见了饲料仓库,看见了沼气池,看见了远处的小楼。小楼的二楼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动——那是小雅的房间。她应该已经去上学了,窗帘是她走的时候忘记关的。
我看见了潇潇。她站在货车旁边,背对着我,正在和老赵算账。她的背影很小,被晨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扛着很重的东西——可她的肩上什么都没有。那些重的东西在心里,在账本上,在猪价和饲料价之间那道永远填不平的沟里。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十五年前,我拿着全部积蓄盖猪场的时候,潇潇挺着大肚子给我送饭。那时候是冬天,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工地上,把保温桶递给我。桶里是排骨汤——那时候排骨还便宜,她炖了一大锅,说给我补补身子。
想起了小雅三岁的时候,我抱着她来看猪。她指着猪说“爸爸,猪猪”,然后咯咯地笑。我把她放在猪背上,她吓得哇哇大哭,我笑得前仰后合。潇潇在旁边骂我“没正形”,可她自己也在笑。
想起了去年过年,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我喝了几杯酒,拍着桌子说“明年行情肯定好,我要把猪场扩大到五百头。”潇潇白了我一眼“你先把债还清了再说。”小雅在旁边帮腔“就是,爸爸吹牛。”我装作生气,拿筷子去敲小雅的头,她一闪,筷子敲在了碗上,“叮”的一声脆响。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气味,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把我这具猪的身体冲得摇摇欲坠。
我站在斜板上,回头看着这一切。我的四条腿在抖,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因为我不想走。
我不想上车。我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我不想变成两扇白花花的猪肉,挂在冰冷的铁钩上。我想回到那个小楼里,坐在那张掉了漆的餐桌前,吃一碗潇潇煮的面条,听小雅讲学校里的事情。我想把我的账本摊开,把那串该死的数字重新算一遍。我想告诉潇潇,别怕,我还在,我们还有机会。
可我是一头猪。
一头价值九百四十块钱的猪。
“快点快点,后面还堵着呢。”老赵在后面催了一声,电棍在我身后“噼啪”响了一下。
我迈步走进了车厢。
车厢里很暗,铁皮车厢把外面的光线遮去了大半。猪们挤在一起,体温叠加在一起,热得像蒸笼。我被挤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猪的身体,温热的、颤抖的、散着浓烈气味的猪的身体。
动机轰鸣了一声,车子启动了。